修炼进入第二周的时候，何水生把左臂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痂的颜色从暗红变成黑红，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他用右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能握拳了，但握不紧。他把照魂镜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擦了一遍，镜面上的那道裂痕还在，从中央贯穿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把镜子架回原处，在桌前坐下来，翻开《守夜录》附录中之前没仔细看的几页。
那些纸页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碎了，翻的时候要用手掌托着，稍用力就会掉渣。何水生以前跳过这几页，因为上面的文字不是正文，而是沈渊随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他用放大镜对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认到眼睛发涩就滴眼药水。
沈夜早上修炼结束后的间隙会从静室里出来走几步。白素素端着一碗绿豆汤坐在石头上，沈夜接过碗喝了两口，汤是凉的，白素素在井水里冰过。他看到何水生趴在桌上对着放大镜看那些残页，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何水生没有抬头，把放大镜往旁边推了推，用手指点着那一页上的一段话。
“沈渊在这里写了一段批注。说他当年人格分裂不是主动的，是被迫的。福生天源点的能量冲击太强了，规矩之心承受不住，魂魄要被撕裂。他用最后一点清明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本心留在人间，野心封印在福生天深处。批注的最后一句在这里——‘野心虽独立，魂魄不全。本心死则根基断，野心需以福生天之碎片续命，否则身形俱灭。’”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
何水生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不是批注，是沈渊画的一张图，画的是一具人体的轮廓，轮廓的内部标注了经脉走向，在心脏和大脑的位置画了圆圈。后颈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何水生用放大镜认了很久才认全。
“‘人格锚点，位于风府穴下三分，符文刻于骨。碎之，则魂魄分裂之创口重现，野心无根，必崩。’”
白素素站起来，走到桌前，低下头看着那张图。后颈的那个小方块，方方正正，指甲盖大小。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图上，瓷片压着那个小方块，正好盖住了。他把碎瓷片拿起来，又放下去，拿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锚点的位置在圆桌之主的后颈。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符文，刻在骨头上，不是皮肤表面。用规矩之心的全力一击打碎符文，他体内的人格锚点就会失效。本心和野心之间的连接在当年被切断后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锚点是唯一的粘合剂。锚点碎了，粘合剂就没了，他的身体会从内部开始崩溃。”
何水生把《守夜录》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的时候坐久了肩膀会酸，现在绷带拆了，肩膀不酸了，但手腕还肿着，握笔的时候有点疼。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示意图，画的是圆桌之主的后颈。他用圆圈标注了符文的位置，在符文周围画了几条线，表示需要攻击的角度和力度。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来回转了一圈。碎瓷片在他的指间转动时的摩擦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棚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次见面，我要打他后颈。”
白素素的手从子母铃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看着沈夜的眼睛，沈夜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但白素素能看到瞳孔深处的某种东西。她从桌上拿起何水生的铅笔，在示意图上圆桌之主后颈符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她画完以后把铅笔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会防备。亚马逊第一次交手，他连一成力都没用。你打他后颈，他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
何水生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画的不是人体的轮廓，是一个圆桌骑士全身铠甲的素描，骑士的手里举着一面盾牌，盾牌上刻着三条线交于一点的标志。他在图下面看到了一段小字，字迹比前面几页更潦草。“野心多疑，必有护身之备。”
何水生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所以需要有人吸引他的注意力。”
何水生抬起头看着沈夜。白素素也看着沈夜。沈夜把碎瓷片攥得更紧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棚屋外面，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会儿，摇的声音很轻。远处殡仪馆的方向有人在烧纸，灰色的纸灰从烟囱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了。
沈夜把碎瓷片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他把瓷片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回静室。白素素从石头旁边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静室门口，把子母铃的铃舌挑开了。
何水生把笔记本合上，铅笔别在封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守夜录》塞回柜子里，柜门关好，用钥匙锁了。他走到棚屋门口看了一下天色，太阳偏西了，影子从院子中间移到了墙角。他看了一眼歪脖子树，把树上垂下来的一根枯枝折断了，枯枝在他手里断成两截，被他丢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