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熔炼后的三天,沈夜没有离开静室。规矩之心从靛蓝变成深紫以后,身体需要重新适应这套全新的能量循环系统。第一天,紫光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要扶着墙。第二天,流畅了一些,紫光从胸口流向四肢的时间从每次十秒缩短到了三秒。第三天,沈夜从静室里走出来,站在歪脖子树下,右手按在树干上,没用压棺手,只是轻轻一推。树干从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裂开,裂纹没有蔓延到整棵树,只是在他掌下的那一小片树皮上炸出了蛛网状的细缝。他收回了手,看着树皮上被他按出来的那个印记,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没有说什么。
白素素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挑开。她没有说话,她看着沈夜从树下走回来,看着他胸口领口漏出来的紫光,光比以前稳定得多,不闪不跳,像一盏被调好了电压的灯。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
决战前一夜,白素素在沈夜从静室出来吃晚饭的时候拉住了他的手,说出去走走。沈夜看了她一眼,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放在石头上。两个人从棚屋出发沿着碎石路往老码头的方向走。何水生站在棚屋门口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跟来。
老码头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初春的凉意。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快圆了,月光洒在海面上,海面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码头的水泥地面上还留着上次圆桌先锋队袭击时的痕迹,碎石缝里有暗褐色的血迹,是那些人的,不是他们的。白素素走在沈夜右边,走了几步以后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沈夜的手臂在她怀里没有动。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白素素的声音不大,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送到了沈夜的耳朵里。
沈夜停了一下脚步。他记得。那是他刚当上监察长不久,白素素跟着他来老码头查看一处灵异事件。码头边的护栏铁链断了一截,白素素没注意脚下踩空了,沈夜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护栏边缘拽了回来。她差点掉海里,上岸以后骂了他一句。
“记得。你差点掉海里。”
白素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旧事时嘴角会自然上翘的动作。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被海风吹起来拂在他脖子上。
沈夜感觉到她靠过来的重量。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白素素挽着他胳膊的手背上。白素素的手背在夜风里有些凉,沈夜的掌心是热的。
“打完这一仗,我们回滨城,再也不走了。不管结果如何。”白素素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海风商量一件事,商量好了就不会反悔。
沈夜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头发是黑色的,月光是银色的。他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从她手背上抬起来,绕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白素素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规矩之心的紫光从领口漏出来,在他和白素素之间照出一小片紫色的光幕。光幕很薄,像一层紫色的纱。
“好。”
白素素抬头看着他,沈夜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白素素把头重新靠回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何水生在棚屋里给照魂镜充能。他把镜面朝上放在桌上,在镜子周围摆了一圈蜡烛,蜡烛是白蜡,没有香味,火苗在无风的棚屋里笔直地向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紫色的水晶,指甲盖大,是国际协会寄来的,说是“灵力储存介质”,能把能量存进去,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他把水晶放在照魂镜的背面,用胶带固定住,水晶开始发亮,光很弱,但稳定。
汉斯蹲在院子里的装备箱旁边检查每个人的武器。十把符文枪拆卸开,一支一支地擦枪管、上油、装弹。子弹是特制的,弹头刻着符文,能在击中目标时释放灵力冲击。他把符文剑从鞘里拔出来,用手指试了试剑刃的锋利度,刀刃在指腹上划了一下,没破,但留下了白色的印痕。剑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是暗紫色的,和圆桌之主的术法颜色一样。
赵铭的电话在十点多打过来了。何水生接了,开了免提。
“全国阴行商户都在为你们祈福。曹鑫带头,在太原组织了一个祈福会。北方商户去了三百多人,南方商户也在跟进。他们不是要去打仗,是帮你们求个平安。有人点香,有人供灯,有人念经。还有人把沈夜的照片供在神位上。”赵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太多话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何水生没有回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让赵铭的声音在棚屋里回荡了一会儿。
沈夜和白素素从老码头走回来的时候,棚屋里的蜡烛还在烧。何水生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没有摘,镜片上的裂缝在烛光里像一道闪电。汉斯靠墙坐着,符文剑抱在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但手指还搭在剑柄上。
沈夜把白素素送到棚屋门口。白素素回过头看着沈夜,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成柔和的银白色。她伸手把沈夜外套领口那颗歪了的扣子摆正了,扣子还是白素素之前缝上去的那颗,白线,和其他扣子的黑线不一样。
“明天,我陪你。”
沈夜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松开了。
沈夜走进棚屋,何水生被脚步声惊醒了,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沈夜站在棚屋中间,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人。白素素站在门口,脊背靠着门框,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挑开。何水生从桌上爬起来把眼镜扶正,汉斯站起来把符文剑插回鞘里,手机屏幕上赵铭的通话还在继续,没有人说话。
沈夜开口了。
“明天,要么我赢,要么天下大乱。所以必须赢。”
白素素站在门口,左手按在子母铃上。铃舌在她指腹下面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她摇的,是铃铛自己在感应着什么东西。月亮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白素素的手背上。她抬起头,子母铃的铃舌从她指腹下面弹开,磕在铃壁上,响了一声——很轻,很短。她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灯光下,烛光下,月光下,她的嘴角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弧。
汉斯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把符文剑从腰间取下来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按在剑柄的顶端,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国际阴行协会的礼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的是英语,棚屋里的人都能听懂。
沈夜看了他一眼,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在老茧上磨过去,老茧已经磨得很光滑了,瓷片的棱角也磨得更圆了。他把碎瓷片放回口袋,从桌上拿起黑铁剑,剑身上的符文在接触到规矩之心的紫光后立刻亮了,深紫色的光从剑柄流向剑尖,七道符文依次发光,钟声在棚屋里回荡了七下。殡仪馆的灯在远处亮着,橙黄色的,在夜雾里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老王不在门口,门口的灯没人关,一直亮着。海风把歪脖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把子母铃的铃舌重新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