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与圆桌之主的对掌还在持续。紫光和灰白色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撕扯，光爆的冲击波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石柱上的裂纹在冲击波中延伸。沈夜把规矩之心输出到了极限，三环符文的紫色在掌心亮得发白。圆桌之主站在法阵中央，黑袍在光爆中猎猎作响，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左手在和沈夜对掌，右手垂在身侧藏在黑袍的褶皱里。
圆桌之主的嘴角动了。不是往上翘，是从抿着的状态微微松开了一下，舌尖在嘴唇内侧舔了一下。他的右手从黑袍里慢慢抬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手指并拢，掌心朝下，灰白色的光在指尖凝聚，光从弱到强从暗到亮从豌豆大变成了拳头大。他的眼睛从沈夜脸上移开了，移到大厅入口处的凹陷里，移到何水生倒下的位置。
何水生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的裂缝在灰光里像一道闪电。照魂镜扣在他身边的地面上镜背朝上，铜面反射着大厅里的光线。他的魂魄光在沈夜的魂视里还是灰白色，没有灭，但很弱。
圆桌之主的右手猛地往前一推。灰白色的光球从掌心射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弹道从法阵中央直穿大厅，穿过怨灵潮汐的缝隙穿过交火的弹幕直射何水生的胸口。
白素素看到了。她在沈夜身后五步的位置，子母铃还在响。灰白色的光球从圆桌之主掌心射出的瞬间，白素素的手指从子母铃上松开了。她扑了出去，不是跑是扑，身体从站立的状态直接向前倾斜，像一根被风吹倒的旗杆。子母铃从腰间甩出去挂在了半空中，铃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声拖长了的、不成调的响。
她的后背挡住了灰白色的光球。光球在击中她后背的瞬间炸开了，灰白色的光从她的肩胛骨位置炸开，光穿透了她的身体从胸口涌出来。白素素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来不及喊完的惨叫，身体被光球冲击力推着往前飞，飞过何水生的头顶砸在地上。她的胸口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是额头。
白素素趴在何水生身上。她的胸口压着何水生的后背，左臂压在何水生的腰上，右臂伸直了手指抠着石板地的缝隙，指甲盖翻了两片。她的嘴张着，下巴抵着何水生的肩胛骨，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何水生的后背往下流。不是从嘴角流出来，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大口大口的血，把何水生的衣服从灰色染成了暗红色，把地面上的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沈夜看到了。他的魂视里白素素的魂魄光在那一瞬间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不是受伤的暗红，是生命在快速流逝时魂魄光特有的颜色。红的程度从浅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暗红，暗红在她魂魄光的边缘开始发黑。沈夜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不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是他体内的规矩之心在自动反应。三环符文的转速快到了人类的视觉无法分辨的上限，外圈、中圈、内圈三个圆环的边界消失了，三个圆环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旋转的光盘。
规矩之心的爆发没有任何征兆。紫色的光从沈夜的身体里炸出来，不是从领口漏出来，是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的。他的外套被气浪撕开，扣子崩飞，白大褂从领口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手掌上的紫光从亮白变成了刺目的白，圆桌之主的光墙在紫光的冲击下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痕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玻璃。光墙碎了，碎片在空中散开，灰白色的碎片在紫光中融化消失。沈夜的手掌穿过碎片，拍在圆桌之主的胸口。
压棺手，全力，没有保留。
圆桌之主的身体从法阵中央飞了出去。不是后退，是飞，双脚离地整个人横着飞过大厅，黑袍在飞行中展开像一只被击中的蝙蝠。他撞在大厅的石壁上，石壁上的符文在他撞击的位置爆出一团灰色的光，符文的笔画被撞断了。银色面具从脸上脱落飞出去，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面具左半边的文字在灰光中闪了一下灭了。
沈夜没有去看圆桌之主飞出去的方向。他转身冲到了白素素身边。白素素趴在何水生身上，后背的衣服被灰光烧穿了一个碗大的洞，露出的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是灰白色的，像石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在向灰色转变，从肩胛骨蔓延到颈椎，从颈椎蔓延到后脑勺。
沈夜把白素素从何水生身上翻过来。白素素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真的。她的头靠在沈夜的臂弯里，嘴还张着，血还在从嘴角往外溢。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
“我……没事……你……打赢他……”
沈夜的眼泪砸在了白素素的脸上。不是从眼角慢慢溢出来的，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砸在白素素的颧骨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嘴角的血，把血冲淡了。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白素素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攥住。白素素的手指没有力气，碎瓷片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沈夜捡起来又塞回去，她又松开了。沈夜把碎瓷片攥在自己手心里攥在白素素的手背上。
汉斯从石柱后面冲过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右手从背包里抽出急救包，撕开包装把止血纱布按在白素素的后背上。纱布碰到伤口的瞬间被灰白色的能量弹开了，纱布从白色变成了灰色碎成了粉末。汉斯把符文剑的剑柄按在白素素的后背上，剑刃上的暗紫色光试图吸收伤口的残余能量，吸了一些，伤口从灰白色恢复了肉色，但速度很慢。
沈夜低着头，把额头抵在白素素的额头上。白素素的额头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他的眼泪滴在她的眉心上，顺着鼻梁往下流。
“带她出去。”沈夜的声音低得要听不到了，但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他把白素素从怀里交给汉斯。汉斯用右臂托住白素素的后背，左手搂住她的腿弯，站起来。
沈夜转身。碎瓷片攥在右手，黑铁剑插在腰后。规矩之心的紫光从领口涌出来从胸口涌出来，从他全身涌出来。他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干了的痕迹还挂在脸上，瞳孔里的光变了，变了颜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紫黑色，黑紫色。
圆桌之主从石壁下站起来。胸口被沈夜击中的位置，黑袍有一个手掌印的破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手掌印，红印。他把掉在地上的银面具捡起来看了一眼，面具左半边的铭文已经模糊了，被沈夜的掌力震没了。他把面具戴回头上，银色的面具在紫黑色的光里不反光。
两人的目光在源点大厅中央相遇。灰白色的怨灵在圆桌之主身后聚集，紫黑色的光在沈夜身体周围燃烧。老张蹲在矿道口把最后一把符纸攥在手里不敢动，曹鑫扶着瘫软的孔令辉靠在石壁根。沈夜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