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之主消散后的大厅安静了不到半分钟。沈夜站在原地,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领口漏出来,光很暗,暗到只能照亮他胸口的巴掌大一片。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黑袍和粉末,黑袍的领口朝上,袖子摊开,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躺着。他把碎瓷片换了个手,转身朝矿道口走了两步,膝盖在第二步的时候弯了一下,人往下栽,右手撑住了地面。
法阵的符文在这时候开始碎了。不是从中央开始碎,是从边缘开始的,离圆桌之主消散位置最远的那一圈符文先出现了裂纹。裂纹沿着符文的笔画走向蔓延,像有人用橡皮在擦铅笔字,从边缘擦到中间,从外圈擦到内圈。黑色的线条从石板地上消失,消失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凹痕,凹痕里什么都没有。法阵的能量在快速流失,穹顶的裂缝在法阵能量流失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合拢,停了一下之后,开始反向扩大。
裂缝的边缘从合拢变成了张开,张开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有人在裂缝两边用力往外拉。裂缝里涌出的不是灰雾,是吸力。风从裂缝里灌进来,不是吹,是吸,把大厅里的空气往裂缝里抽。灰雾被吸进去了,怨灵的残骸被吸进去了,地上的碎石被吸进去了,黑袍的碎片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进了裂缝。吸力在裂缝每扩大一寸就增强一分。
汉斯从矿道口跑了进来。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战术服的左袖被血浸透了,整条袖子从肩膀到手肘都是暗红色的。右手的符文剑插在腰间,他用右手扶着矿道的石壁,跑得很快,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他跑进大厅的时候被吸力推了一下,身体往前冲了几步才稳住。他看到圆桌之主消散的位置只有一堆黑袍和一摊粉末,看到沈夜跪在地上,右手撑地,头低着。他冲过去蹲下来,右臂从沈夜腋下穿过,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沈夜的体重压在汉斯身上,汉斯的左肩用不上力,只能用右臂撑着,身体往左倾。
“何水生还在里面。”沈夜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他从汉斯的臂弯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汉斯没有松手。他架着沈夜往大厅里走了几步,在照魂镜扣着的地方停下来。何水生侧躺在地上,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胸口有一大片淤青,从锁骨蔓延到肋骨,淤青的颜色是紫黑色的,在黑暗里能看出轮廓。他的嘴半张着,呼吸很浅,但还有呼吸,胸口的起伏很慢,汉斯蹲下来把手指按在何水生的颈动脉上,脉搏还在,很弱,很慢。他把何水生的眼镜摘下来塞进自己口袋里,把何水生从地上拉起来,让他趴在背上。何水生的双手从汉斯肩膀两侧垂下来,下巴抵着汉斯的右肩,左臂的旧伤口在搬运中崩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碎石从穹顶上掉下来了。第一块有拳头大,砸在沈夜刚才跪着的位置,石板被砸出了一个小坑,碎石弹起来滚到汉斯脚边。第二块有脑袋大,砸在法阵中央圆桌之主消散的位置,黑袍被碎石压住了,粉末从黑袍下面扬起来,灰白色的粉末在黑暗里像一小团雾。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碎石掉落的频率越来越快,从几秒一块变成了一秒几块。
沈夜从汉斯背上推开了一点,自己站住了。膝盖还在抖,小腿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树根还扎在土里没有断。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胸口涌出来,光不强,但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盾,护盾的直径不到两米,刚好罩住三个人。吸力在增强,裂缝在扩大,沈夜脚下不自主地往前滑了半寸,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了细碎的声音。
汉斯背着何水生转身朝矿道口跑。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夜跟在他身后,右手扶着石壁,左手攥着碎瓷片。
矿道里的吸力比大厅里更强。风从矿道深处往外抽,把矿道里的碎石和灰尘全部吸进了大厅的方向。汉斯逆着风跑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风打在他脸上迷住了眼睛。何水生趴在他背上,两只手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沈夜跟在后面。
身后的矿道开始塌了。不是穹顶的裂缝在扩大,是矿道本身在塌。石头从矿道顶部崩落,一块接一块,砸在地面上堵住了矿道。塌方的位置从大厅入口开始往外延伸,塌方推进的速度比沈夜他们跑的速度快。
汉斯跑出了矿道口。光从洞口外面照进来,是阳光,不是手电筒的灯光。他们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从清晨进去,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汉斯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沈夜跟在后面从洞口出来,脚踩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地上,碎石在他鞋底下咯吱咯吱地响,他往前走了两步腿软了,坐在了地上。
矿道入口在他们身后塌了。最后一块巨石从矿道顶部脱落砸下来,正好卡在洞口,把洞口封死了大半,只剩不到半米高的缝隙。灰白色的粉尘从缝隙里喷出来喷到沈夜的后背上,在黑袍上留下了一层灰。
白素素躺在洞口外面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子母铃从她腰间解下来放在她头边,铃舌用布条缠着。老张蹲在旁边用湿毛巾擦她脸上的血,毛巾是白的,擦一下红一片,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曹鑫在电话,孔令辉蹲在地上找眼镜,眼镜已经被碎石砸碎了,他捡起镜片握在手心里。国际精锐几个人已经在洞口外面了。两个活着的在给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包扎。
何水生躺在地上,汉斯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把何水生的头垫在自己的背包上。何水生的胸口淤青在阳光下更深了,从锁骨到肋骨紫黑色的区域。白素素的嘴唇是白的,脸上的血被老张擦干净了,露出苍白的皮肤。沈夜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在碎石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到白素素躺着的石头旁边蹲下来,手伸出去,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领口漏出来照在白素素的手背上,他的眼泪一直忍着,但眼眶红了。
太阳在头顶偏南的位置,春天的阳光不烈,照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软的。远处泰山的峰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风从山下来吹散了灰雾,吹干了血。老张把手里的毛巾拧干搭在石头上,站起来看着沈夜。沈夜蹲在白素素身边,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碎瓷片在老茧上磨着。殡仪馆的灯不会在这里亮,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山下的商户们还在等着,曹鑫的电话打完了,走过来告诉沈夜赵铭已经在山下了。
沈夜点头,把头低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