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后第三天,何水生把照魂镜架在棚屋的桌子上。镜面朝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用透明胶带又加固了一层,防止裂纹扩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玻璃片,用酒精棉擦了又擦,放在镜面上校准。左胸的胸骨已经不疼了,但用力呼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东西在顶着。他调了焦距,把镜头的方向对准沈夜坐的位置。
沈夜从静室里出来,在白素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碎瓷片放在桌上。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领口漏出来,光比一周前亮了一些,三环符文的转速稳定了不少。外圈顺时针,中圈逆时针,内圈顺时针,三个方向的能量流在掌心交汇又分开,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何水生走过来站在沈夜面前,把照魂镜的镜头抬高,对准沈夜的胸口。规矩之心在镜面上浮现,三环符文的影像清晰可见,外圈的能量最亮,中圈次之,内圈最暗。他在镜面旁边的小屏幕上按了几个键,画面从实时图像切换成了数据分析模式。数字从镜面边缘跳出来,能量输出的数值在屏幕上滚动,比巅峰时期低,但在稳步回升,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何水生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了一组新的数据,不是能量输出,是器官状态扫描。心脏、肝脏、肺、肾脏的图像和对应的健康指数逐项显示在屏幕上。沈夜的心脏图像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暗影,健康的指数比正常值低了五成,肝脏的指数偏低,肺部的指数偏低,肾脏的指数——何水生的手指从镜框上抬起来,在屏幕上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数字变大了,还是偏低。不是病变,是老化,不是老年人的老化,是器官在长期高负荷运转下的提前耗损。这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日积月累的,从沈夜继承规矩之心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何水生退了半步,背撞在桌沿上。桌沿磕了一下他的后腰,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歪了,他没扶。他看着沈夜的脸,沈夜的脸在灯光下很平静,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沈夜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结果。
“多少年?”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问了几个字。
何水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眼镜扶正了。他把照魂镜从桌上端起来又放下了,端起放下反复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十年。按照当前消耗速度,你还能活十年左右。规矩之心的能量虽然强大,但每时每刻都在代谢消耗你的生命力。不是病变,是正常磨损,但磨损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五六倍。正常人的器官能用七八十年,你的器官在规矩之心的持续负荷下能撑十几年。十年是预估的中位数,上下浮动,可能多一两年,可能少一两年。”
白素素低下了头。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铛搁在碎瓷片旁边。铃舌从布条里滑出来磕在铃壁上,叮的一声。她的手指在铃铛上按住了,然后从铃铛上移开了,两只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没有动。她没有抬头,碎瓷片在她手边灰白色的一块,铃铛在灯下反着光,铜壁上映出她低着头的侧脸。她的肩膀没有抖,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侧身看着白素素。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凉,两双手的温度差不多,握在一起没有温差。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一个圈画完又画了一个圈。
“十年够了。能做很多事。”
白素素抬起头,看着沈夜的眼睛。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嘴唇在微微发抖,下唇比上唇厚的那部分在发抖中抖得更厉害了。她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哽咽。
“不够。”
沈夜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塞进白素素的手心里,再把白素素的手合上。碎瓷片夹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瓷片的棱角硌着两个人的掌骨。沈夜把白素素的手拉到胸口按在规矩之心搏动的位置上。深紫色的光从领口漏出来照在白素素的手指上,光穿过她的指缝。
“那就让何水生想办法。”
何水生站在桌边,把照魂镜从桌上端起来抱在怀里。镜面朝下扣着,镜背的铜面在灯下反着暗黄色的光。他的眼镜片上的那道裂缝和照魂镜上的那道裂纹在同一个方向。
“我会继续研究《守夜录》,也许能找到延缓消耗的方法。沈渊的笔记里有一些关于规矩之心与寿命的记载,他生前也在研究这个问题,但没有找到答案就去世了。他的研究资料留下了一些框架数据和实验记录,不是全无方向。规矩之心的能量消耗如果能从消耗生命力转为从外界汲取补充,或者把消耗的速度降到正常老化速度持平,你的寿命就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理论上可行,技术上需要突破。”
沈夜点头,从白素素手里把碎瓷片拿回来攥在手心里。碎瓷片在老茧上磨过去,老茧比住院前薄了一层,但还在。
沈夜看着白素素的眼睛,白素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光了,但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就算只剩十年,我也不会浪费。”
白素素把头靠过来,额头抵在沈夜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子母铃的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我陪你。”
沈夜把碎瓷片拧了个面,指尖在瓷片边缘摸到了一道细小的新裂纹。他看着那道裂纹在灯下的光影变化,没有说什么。远处殡仪馆的方向传来一声铁门关上的响动,是老王家关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