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路,沈夜走了无数遍。小时候跟着沈江河走,长大了自己开车走。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祠堂的废墟在村子的最东头,紧挨着庄稼地。地宫塌陷的大坑还在,坑底长满了草,高的到了腰,矮的贴地皮。草的颜色从翠绿到墨绿深浅不一,坑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爆炸留下的焦痕,黑色的,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褪成了深灰色。
沈夜站在坑边,碎瓷片攥在手里,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领口漏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不怎么显眼。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着。她后背的烧伤已经结痂了,痂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新皮,粉色的,很嫩。
沈江河和林素素从滨城赶回来了。沈江河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两鬓的白色从耳根蔓延到了头顶。林素素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从滨城带来的换洗衣服和几包点心。她从坑边往下看了一眼,握紧了沈江河的胳膊。
赵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是古建筑修复施工队出的,按照清代风格设计的祠堂效果图。施工队是赵铭从曲阜找的,专门修孔庙的那支队伍,手艺好,要价也高。沈夜没说多少钱,赵铭也没问,施工队负责人是孔令辉介绍的本家,姓孔,和孔令辉是一个村的,辈分比孔令辉高一辈。
祠堂废墟上的草被施工队提前清理过了。草根从土里翻出来堆在坑边,根须上还带着泥土。地宫塌陷的大坑留着不填,沈夜说要在坑边立一块碑,刻上沈渊的名字。工头蹲在坑边量尺寸,用卷尺从坑边拉到坑底,数字写在手背上。
沈夜从工头手里接过一把铁锹,锹头插进土里,踩了一脚,铲起一锹土。土是褐色的,湿润的,混着草根和碎石子。他把土撒在大坑的边缘,撒了三锹,三锹土落在同一个位置,堆成一个小土堆。白素素从地上捡起一块砖递给他,砖是旧的,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青砖,边缘磨圆了,表面有青苔的痕迹。他把砖放在土堆旁边,砖放平了,用手指把砖缝里的土抠了抠。
“沈家的根在这里。”
沈江河的眼眶红了。他从沈夜手里接过来铁锹,也铲了一锹土撒在土堆上,锹头落地的时候声音很沉。林素素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手一直挽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赵铭把图纸展开铺在地上,施工队的工头蹲下来看图纸,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位置。正堂的位置在废墟的原址上,地宫保留,不填埋,在地宫入口处修一道石阶,铺青石板,做铁栅栏门。正堂后面是牌位室,供奉沈家历代守夜人的牌位。沈渊的牌位在中间,沈夜爷爷的牌位在左边,沈夜父亲的牌位按理也该放在这里,沈江河还没死,不立牌位,先空着。
何水生从棚屋的方向走过来,照魂镜挂在脖子上,镜面朝下扣在胸口。他的胸骨骨裂已经愈合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驼背,不由自主地护着胸口。他把照魂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镜面朝沈夜的方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沈夜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何水生按了一下镜背的金属扣,咔嚓一声。
“这张照片以后可以放进守夜人纪念馆。”
沈夜转过身,白素素站在他身边,背后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沈江河把铁锹靠在树上,林素素把编织袋里的点心拿出来,一包桃酥一包麻花,放在石头上。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看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沈夜站在祠堂废墟前,手握着铁锹,白素素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身后是那个塌陷的大坑和堆在坑边的草根。天地辽阔,影子很长。
工头把卷尺收起来插进工具袋,施工队的几个工人从货车上卸木料。木料是松木的,方方正正,堆在废墟旁边的空地上。杉木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工人们用墨斗在木料上弹线,黑色的墨线在木料表面像血管一样分布开。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从工地旁边走过,白素素跟在他后面,何水生跟在白素素后面。远处的庄稼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从地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上升,升到半空散开了。沈夜把手里的碎瓷片在指间换了个面,白素素伸手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
沈江河站在祠堂的地基上,用脚踩了踩夯土,土很实。林素素站在他旁边,把编织袋里的点心拿出来了,一包桃酥一包麻花放在石头上。何水生举起照魂镜又拍了一张,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沈夜一家三口站在祠堂地基上,天快要黑了,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笔直地升上去。工头把木料堆码整齐,墨斗挂在最高的那根木料上,垂下来的线在风里轻轻晃,晃得不急,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