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在棚屋里对着照魂镜坐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坐到黄昏,中间白素素端了三次水,他喝了两杯,第三杯搁在手边凉透了。他的胸骨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会让后背的肌肉酸痛,他就靠在椅背上,把镜子架在桌面的支架上,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镜面的边缘来回摸索。
战后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照魂镜的变化。圆桌之主消散后,福生天深处的残余能量没有完全消失,一部分被照魂镜吸收了。镜面上的那道裂纹在吸收能量后的第三天自动愈合了,不是用胶带粘的那种愈合,是金属和玻璃的分子重新生长,把裂纹从两端往中间填补,填补的速度肉眼可见,每天缩短几毫米。昨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裂纹已经完全消失了,镜面光滑如新。
但镜面的颜色变了。以前是普通的银白色,现在在光线的折射下会泛出淡淡的彩色光泽,不是彩虹那种艳丽,是珍珠母贝那种含蓄的、随着角度变化而流转的彩光。镜背的铜面上出现了新的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形成的,像植物的根系一样从镜背的中心向四周蔓延。纹路的走向和大厅里圆桌之主的法阵线条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更细密,更复杂。
何水生把镜子从支架上取下来,用鹿皮擦了擦镜面。表面没有灰尘,但他擦得很慢。白素素端来第四杯水的时候,他把镜子平放在桌上,伸手去够水杯,手指碰到了镜框,镜框在桌面上滑了一下,镜子歪了,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彩色的光芒从镜面与桌面的缝隙里漏了出来。不是太阳光的七彩,是另一种彩,光的颜色在光谱上快速流转,从红到橙,从橙到黄,从黄到绿,从绿到蓝,从蓝到紫,从紫回到红。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颜色连成了一片白光。白光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画面,画面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像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在对焦不准的情况下播放的电影。
画面里的人站在一座建筑前面。建筑是新建的,但风格是旧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在画面里是模糊的,看不清楚。站在建筑前面的人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宝石。宝石的形状和沈夜规矩之心的能量核心一模一样,颜色也一模一样,深紫色偏蓝。他把宝石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
画面持续了几秒,灭了。彩色的光芒从镜面与桌面的缝隙里缩了回去,镜面恢复了银白色,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何水生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是凉的,镜背是凉的。他用手指在镜面上敲了敲,声音正常。他把镜子翻过去再扣在桌上,等了几秒,没有光,没有画面。他再翻过来,再扣下去,再翻过来,反复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坐下来,把镜子架回支架上,镜面朝前。他盯着镜面看了很久。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脸是正常的,没有变老,没有变年轻。
沈夜从静室里出来。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领口漏出来,三环符文在他推门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照魂镜。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何水生的,不是白素素的,是另一个人的,站在很远的背景里。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开口问了问题。
“这是谁?”
何水生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沈夜,手指在镜框上点了两下。他用指甲抠了抠镜框上的一道旧划痕,划痕是几年前留下的,指甲在划痕里刮了一下。
“不知道。但镜子好像在显示未来的事。不是以前那种能量扫描,是另一种功能,预知。”
白素素从棚屋门口走进来,把凉透了的水杯端走换了一杯热的。她把热茶放在桌上,子母铃在腰间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照魂镜,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她的脸后面是棚屋的墙壁,墙壁后面什么都没有。她把视线从镜面上移开,看着沈夜。
“预知未来的能力?”
何水生把镜子从支架上取下来端在手里。镜面朝前,他的拇指按在镜框底部的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是镜背新纹路的起点。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镜面亮了,彩色的光芒从镜面中央向四周扩散,和刚才一样流转。画面出现了,这次是一个街道,看不出是哪里的街道,路牌模糊,店铺的招牌模糊。画面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有七八秒。画面里没有年轻人,没有人,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有落叶在飘,风从画面的一头吹到另一头。
何水生把拇指从镜框底部抬起来,画面消失了。他把镜子翻过来看镜背,新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纹路的起点在镜背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节点。他把拇指按在那个节点上,镜面亮了,有画面。他把拇指移开,画面消失。他重复了几次,结果一样。
“预知能力。能短暂看到未来的片段。每次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时间长度不一样,三秒到十秒不等。内容不可控,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不知道看到的是多久以后的未来。”
何水生把镜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了一卷铜线,用老虎钳剪了一截,把铜线的一端缠在镜框上,另一端缠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他用右手的拇指按在镜背的节点上。铜线发热了,镜面亮了,画面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站在沈家祠堂前,手里拿着一块蓝色宝石。表情比上次更清晰了,嘴角的弧度从平直变成了微微上翘。
何水生把拇指抬起来,画面消失。镜框上的铜线烫了,他解下来扔在桌上,铜线在桌上弹了一下。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轻微灼伤的红印,不严重。
“使用预知功能会消耗大量能量,且可能改变未来。每次使用后镜子需要时间充能。不建议常用。预知看到的未来不是注定的,是可以改变的。看到未来是为了避免坏的结果,不是为了被动接受。如果过度依赖预知,反而会被预知的结果束缚。”
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从桌上把照魂镜拿起来端在手里。镜面映出他的脸,深紫色的光从领口漏出来照在镜面上,镜面的彩光和他的紫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镜面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自己站在滨城老码头,穿着白大褂,碎瓷片攥在手里,白素素站在他旁边。画面持续了一秒,灭了。
沈夜把镜子放回桌上,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知道了。”
何水生把镜子从桌上端起来抱在怀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绒布把镜子包好,塞进柜子里。柜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何水生把钥匙放进胸口的暗袋里。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沈夜站在棚屋门口,腰挺得很直,规矩之心的深紫色光从领口漏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条紫色的线。碎瓷片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棱角还在,灰白色的,和以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