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祠堂的修缮工程进行了两个月零七天。比原计划晚了几天,工头说是因为地宫的加固比预想的复杂,地基下面有几块条石碎了,要重新挖开浇筑。沈夜说没关系,慢一点不要紧,结实就行。施工队撤走的那天,工头把钥匙交到沈夜手里,一把铜钥匙,新打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沈夜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碎瓷片在另一边手心里,两样东西隔着掌骨硌着彼此。
祠堂的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泛着新的光泽,但做旧过了,看起来不像刚盖的,像修过的。门楣上的匾额是沈江河写的,“沈氏祠堂”四个字,隶书,笔力老到。沈江河写的时候手抖了几次,废了好几张纸,最后写成的这一版他自己也不太满意,但林素素说好看,他就用了。牌位室在正堂后面,沈渊的牌位在正中,沈夜爷爷的牌位在左边,右边空着,留给他父亲。沈江河进去看了一次,站在自己空着的牌位前面站了很久,没说话,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沈夜是在祠堂竣工的第三天把白素素叫来的。他没有提前告诉她是什么事,只说祠堂修好了,来看看。白素素从滨城坐车过来,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着。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的后脖颈有烧伤愈合后的新皮,颜色浅一些,在阳光下泛着粉白。她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着匾额上的字,念了一遍“沈氏祠堂”,沈夜站在门槛里面,白大褂洗得很干净。
正堂里站满了人。沈江河站在左边,林素素站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何水生站在右边,照魂镜挂在脖子上,镜面朝下扣着。赵铭站在何水生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曹鑫站在人群的第一排,老张站在他后面,小孙站在老张后面,孔令辉站在小孙旁边,商户代表们挤在正堂里。白素素的脚步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她看到了正堂里的人,从沈江河看到林素素,从何水生看到赵铭,从曹鑫看到老张,从老张看到小孙,从小孙看到孔令辉。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了,沈夜站在她旁边。她转过身看着沈夜,沈夜把门槛让开了,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白素素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堂。正堂的供桌上摆着沈渊的牌位,牌位前面点着三炷香,香烟在空气里飘散。供桌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上面放着一个木盒子,盒子开着,里面衬着绒布。绒布是深蓝色的,上面躺着一枚银戒指,素圈,没有花纹,没有宝石。戒指是何水生找银匠打的,图纸是他自己画的,尺寸是他量白素素无名指的时候趁她睡觉量的。
沈夜从供桌旁边走回来,走到白素素面前,抬手,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内袋里。碎瓷片在左手里攥着,右手从内袋里拿出那枚银戒指。戒指在他掌心里被规矩之心的光环照得发亮,光环的颜色在银的表面流转。他单膝跪下了。右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左膝盖,膝盖磕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没有垫子,砖很硬,声音很沉。
“白素素,我不能和你领证,不能和你生孩子。但我可以承诺,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灰从香头上断裂落进香炉的声音,啪嗒,很轻。白素素的眼泪在沈夜跪下的那一刻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从眼角慢慢溢的,是从整个眼眶同时涌出来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她低着头看着沈夜跪在她面前,银戒指在他掌心里反着光,碎瓷片在另一只手里攥着,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她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不是哭,是想说话但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她点了头,点头的动作很重,下巴磕到锁骨又弹回来,再点头,又点头,连续了好几次。
白素素伸出了右手。手指在伸出来的过程中一直在抖,先是整只手在抖,然后是手腕在抖,然后是小臂。沈夜把银戒指从右手掌心里拿起来,捏住戒指的边缘,另一只手握住白素素的手,把她的无名指从弯曲的状态轻轻拉直。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银圈从指节滑过去,卡在指根的位置。不合尺寸,何水生量的尺寸偏大了半号,银匠说可以改,何水生说不改,大一点能戴进去就行。
林素素的眼泪从在白素素点头的时候就开始流了。她靠在沈江河肩膀上,沈江河的肩膀在抖,他的眼眶没有红,但嘴角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
何水生摘下照魂镜,镜面朝沈夜和白素素的方向,按下了镜背的金属扣,咔嚓一声。
曹鑫第一个开口了。“亲一个。”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老张跟着喊,小孙跟着喊,孔令辉跟着喊,商户们跟着喊。赵铭把手机举起来,打开了录像模式。
沈夜从青砖地面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看着白素素的脸,白素素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着,鼻尖红着。他低头,嘴唇印在白素素的额头上,白素素的额头是凉的。亲了一下就抬起来了,嘴唇离开额头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啵,站在近处的商户听到了,有人笑了。
白素素的眼泪还没停,她伸出手按住了沈夜的后颈,手指扣着他的颈椎,把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够。”
沈夜没有犹豫,嘴唇从白素素的额头移到嘴唇。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白素素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沈夜闭着眼睛,规矩之心的光环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之间缓缓流转,光从沈夜的领口漏出来,照在白素素的脖子上,照在她新生的粉色皮肤上。全场鼓掌,掌声从正堂里传出去,传到院子里,传到牌位室。
沈江河把手从林素素肩膀上放下来,自己拍了拍手,掌声不大,但很认真。林素素用手背擦眼泪。何水生把照魂镜从眼前拿下来,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镜面里沈夜和白素素吻在一起,规矩之心的光环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圈光晕。他把照魂镜翻过来扣在怀里,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沈夜和白素素站在祠堂正堂里,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香灰在香炉里堆成一个小山。白素素低着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大了一点,她用拇指按住戒指不让它滑脱,沈夜伸手帮她把戒指转了个方向。两人在沈氏祠堂的牌位前并肩站着,沈夜把碎瓷片放在供桌上,瓷片搁在沈渊牌位的旁边,灰白色的瓷片和暗红色的牌位并排在一起。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挂在供桌的桌沿上。铃铛在桌沿下轻轻晃着,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不清楚是喜事还是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