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修缮完毕后的第七天,赵铭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不高,几块木板铺的,上面铺了红布。台子后面拉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守夜人之巅就任仪式”几个大字,字是赵铭从京城找人写的,颜体,庄重。台子两侧摆着花篮,曹鑫从太原订的,百合和菊花混在一起,香味在上午的阳光里弥漫。
沈夜站在祠堂门口,白大褂外面套着黑袍,碎瓷片攥在左手。规矩之心的光环在掌心流转,颜色从浅蓝到淡紫缓慢过渡。白素素站在他右边,手挽着他的胳膊,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阳光下反着光。戒指大了一点,她用拇指按住,沈夜看到了,伸手帮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卡在指节的骨突下面,稳住了。
赵铭走到台子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沈夜的功绩,密密麻麻列了一页。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从尸笑案开始,滨城老陈家的尸变,沈夜第一次出手,镇压百年怨尸。到百年红事件,滨城老城区的红衣怨灵,沈夜用规矩之心将其超度。到天道盟之乱,泰山禁域大战吴巍,规矩之心认可他为守夜人。到全国认知污染清理,曲阜孔林、洛阳唐代古墓、太原曹家地下室、北魏石窟、辽代佛塔、明代皇陵,九处认知污染核心碎片全部净化。到福生天核心碎片,泰山源点碎片——再到欧洲圆桌组织,日内瓦古堡地下密室,亚马逊雨林金字塔,圆桌之主——沈夜,历代守夜人中最强大的一位。当之无愧的守夜人之巅。”
台下,几百个商户跪在祠堂外的广场上。曹鑫跪在第一排,老张跪在第二排,小孙跪在第三排,孔令辉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厚了不少。膝盖落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膝盖碰膝盖,肩膀碰肩膀。没有人说话,安静地跪在那里,看着台上的沈夜。
沈夜从台子侧边走上去,站在赵铭旁边。赵铭把话筒递给他,他没有接,把手垂在身侧,规矩之心的光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台下商户的脸上扫过去,曹鑫的头发白了不少,老张的背驼了,小孙的皮肤晒得黝黑,孔令辉的眼镜片厚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需要跪我。跪规矩就行。”
没有人起来。曹鑫的头低着,后脑勺朝着台子的方向。沈夜没有再说了,转身看向祠堂的屋顶。祠堂的屋顶是青瓦,瓦缝里有几棵野草。
天空出现了蓝光。不是规矩之心的蓝光,是从云层上面透下来的,一大片淡蓝色的光晕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光晕的面积比祠堂大,比广场大,覆盖了整个村子。规矩之心的光环从沈夜掌心脱离,光环悬浮在他手掌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旋转着升到空中。光环在半空中变大,从巴掌大变成了澡盆大,从澡盆大变成了屋顶大,从屋顶大变成了广场大。
何水生站在台子旁边,照魂镜举在手里,镜面朝天空的方向。光环在镜面里完整地呈现出来了,完美的圆形,没有任何缺损,边缘光滑,颜色均匀。镜面上的数值不再跳动了,停在了一个稳定的数字上。最高值,比沈渊巅峰时期高出了好几倍。
赵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他已经从台子上退下来了,站在台子侧边,手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规矩之力显灵了。认可他为巅峰。”
光环在天空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降落。从广场大的圆形缩小到屋顶大,从屋顶大缩小到澡盆大,从澡盆大缩小到巴掌大。光环旋转着落回沈夜掌心,颜色从浅蓝淡紫变成了纯白,光不刺眼,像一块磨砂玻璃后面的灯泡。
沈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几百个人都听到了。不是话筒的功劳,是规矩之心的力量把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守夜人的路没有尽头。我走到哪算哪。只要我活着,就会守着规矩,守着你们。你们不用跪我,只要守规矩,规矩就会护着你们。”
曹鑫第一个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碎石和灰,手拍了一下,没拍干净。老张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小孙扶了他一把。商户们陆续起来了,膝盖上都有灰,有人拍,有人没拍。
曹鑫喊了一嗓子。“监察长万岁!”老张跟着喊,小孙跟着喊,孔令辉跟着喊。几百个人同时喊了,声音从祠堂门口传出去,传到村口的老槐树,传到山脚下的庄稼地,传到远处的公路。声音在田野上飘了一会儿才散。
沈夜从台上走下来。白素素在台子旁边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转身走进祠堂,门槛很高,白素素跨过去的时候裙摆勾了一下门坎,沈夜弯腰帮她扯出来了。
牌位室在正堂后面,光线比正堂暗一些。沈渊的牌位在正中,沈夜爷爷的牌位在左边,沈夜父亲的牌位空着,放在右边。供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果盘。香炉里的香灰是新换的,烛台上的蜡烛还没点过。沈夜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香头舔了一下,青烟从香头升起来。他把香插进香炉,插得很稳,三炷香之间的距离均匀。
“爷爷,太爷爷,我对得起沈家了。”
白素素从供桌旁边拿起三炷香,在烛台上点燃,插在沈夜插的香旁边。她的香插得比沈夜的歪了一些,她用手指扶了扶,还是歪的,没再动。她站在沈夜旁边,右手挽着沈夜的胳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烛光里反着光。沈夜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碎瓷片攥在左手里,右手的掌心和白素素的手背贴在一起。规矩之心的光环在掌心和白素素的手背之间流转,光从两个人的手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白素素的袖口上。白素素把碎瓷片从沈夜左手里抽出来,攥在自己手心里。碎瓷片夹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棱角硌着两个人的掌骨。
何水生站在牌位室门口,照魂镜端在手里。他没有拍照,把镜子从眼前放下来,镜面朝下扣在怀里。镜背朝外,新纹路从镜背中心向四周蔓延,纹路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赵铭站在何水生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录像模式还在运行,画面里沈夜和白素素并排站在供桌前,沈渊的牌位在两个人头顶上方。
沈夜从白素素手心里把碎瓷片拿回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碎瓷片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规矩之心的光环在掌心慢慢收敛,光从白色变回浅蓝,从浅蓝变回淡紫,从淡紫变回深紫,从深紫慢慢隐去。他转身走出牌位室,白素素跟在后面,两个人从祠堂正堂穿过去,从大门走出来。门外的商户们还没有散,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上,看到沈夜出来纷纷让路。
沈夜站在祠堂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白素素靠在他肩上,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远处山脚下的公路上有车开过去,从东往西,不知道去哪的。沈夜低头看着白素素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蓝。山顶有云,云是白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土味和祠堂里的香火味混在一起。沈夜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搭在白素素的裙子上。他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