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殡仪馆的冰柜这两年没添新的,倒是修了两回。
沈夜蹲在三号冰柜前面,螺丝刀顶着柜门铰链,一使劲儿,铰链嘎吱响了一声。白大褂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沾了黑机油,他拿手背蹭了下额头,蹭出一道黑印子。
“小沈,三号好了没?”老张在走廊那头喊。
“快了,铰链松了,紧一下就行。”
沈夜把螺丝拧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三号冰柜嗡嗡响起来,声音比之前稳多了。他把螺丝刀揣兜里,往出走,经过走廊窗户的时候扫了眼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两年前粗了一圈,树冠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底下停着辆黑色轿车,牌照是省城的,不知道哪家商户来烧纸。
这两年阴行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全国零违规事件。不是接近零,就是零。商户们自觉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连最不守规矩那几个散修都老老实实的,该登记登记,该报备报备。京城协会那边赵铭上个月汇报说,全国阴行违规率从圆桌覆灭前的百分之四十七降到了零,持续了整整二十四个月。
沈夜靠在走廊墙上,点了根烟。
规矩之心的光环现在完全内敛了,不在体外显形,就沉在丹田里,偶尔跳一下,像心脏的第二重搏动。这两年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变,不是变强那种变,是变慢。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比别人慢,细胞代谢周期拉长了,头发长得慢了,伤口好得快了,连指甲都长得没以前快。
石九斤说他比两年前还年轻了,他照镜子看不太出来,但白素素说眼角的细纹确实少了两条。
他弹掉烟灰,往办公楼走。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沈夜”两个字,纸边卷起来了,他用大拇指按了按,没按回去。推门进去,桌上的照魂镜镜面朝下扣着,旁边压着一沓手工图纸,是白素素落这儿的赶尸铃图谱。
那本图谱她研究了两年。
最开始是每天翻,翻到半夜不睡觉。后来变成隔几天翻一回,拿铅笔在上面画改动,铃身上的符文改了七八稿,每一稿都拿给沈夜看,沈夜看不懂,她就自己叨叨,说这个位置的符文管引导,那个位置的管稳定,两个符文间距太近会互相干扰。沈夜听不明白,但觉得她说得很认真。
最近两个月她翻图谱的频率降下来了,改成做手工。子母铃的铃舌换了三根,第一根太粗,敲出来的声音发闷。第二根太细,声音尖得刺耳朵。第三根刚磨好,还没装上去,搁在窗台上晾着。
沈夜把照魂镜翻过来,镜面朝上,没激活,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东西。何水生每周六晚上激活一次,把镜子架在棚屋的供桌上,盯着看一炷香的工夫。两年来那年轻人的影像反复出现,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手里托着蓝色宝石,宝石一次比一次亮。
上次何水生打电话来说,宝石的亮度已经快把镜面填满了,估计用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出现在现实里。
沈夜把镜子重新扣过去。
抽屉里躺着个信封,赵铭上周寄来的,里面是国际协会的通报文件。汉斯正式升任国际协会副会长,主管欧洲区事务。圆桌残余势力已经被彻底摧毁,最后一个据点在罗马尼亚被端掉,抓了二十三个人,缴获违禁器物四十七件。文件最后附了汉斯的一句话——“向滨城的那位先生致以敬意。”
沈夜当时看完,对着这句话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收进抽屉,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恭喜太轻了,说应该做的又太假了。汉斯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需要谁去肯定什么。
下午三点,白素素发消息来:石九斤到了,带了一堆东西,你下班早点回来。
沈夜看了眼手机,回了个“嗯”。
石九斤每季度来一次,雷打不动。每次来都带湘西特产,腊肉、熏鱼、糍粑、酸豆角,有时候还有罐子装的剁辣椒。白素素说冰箱放不下了,石九斤就说放阳台上,冬天冻不坏。沈夜有一次打开阳台门,发现码了半人高的坛坛罐罐,差点没下脚的地方。
下班铃响的时候老张还在门口蹲着抽烟,跟沈夜说三号冰柜晚上再观察观察,要是还响就得换压缩机。沈夜说行,把白大褂脱了挂门后,换了件灰色卫衣,骑电动车回家。
滨城的春天傍晚风大,电动车骑到半路围巾被吹飞了,他捏刹车回头捡,围巾挂在一棵冬青树上,他拽下来缠脖子上接着骑。到家门口的时候石九斤正蹲在楼道口剥橘子,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石九斤比两年前更黑了,脸上褶子多了,但精神头很好,看见沈夜就咧嘴笑,橘子瓣上沾着白丝,他递给沈夜一瓣:“尝尝,湘西的橘子,甜。”
沈夜接过来塞嘴里,是挺甜。
“你又年轻了。”石九斤站起来,上下打量沈夜,“上次来你看着像二十五,这次像二十三。”
“你每次都说我年轻了。”
“因为你就是年轻了啊。”石九斤拎起蛇皮袋,一个扛肩上,一个提手里,“素素呢?”
“在家。”
上楼的时候石九斤走在前面,蛇皮袋里的腊肉味从袋口钻出来,沈夜闻着像去年冬天熏的那批,石九斤说去年的腊肉做得不好,烟太大了,今年的改良了,用果木熏的,味道淡一些。沈夜说去年的也挺好,石九斤摇头说你不懂,腊肉烟太重了就发苦。
白素素已经把桌子摆好了,四菜一汤,还蒸了一盘腊肉。石九斤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往外掏,腊肉、糍粑、酸豆角、剁辣椒、一包干豆角、两瓶自酿的米酒。白素素说冰箱真放不下了,石九斤说那就先吃,吃完就放下了。
三个人坐下吃饭,石九斤倒米酒,第一杯敬沈夜,第二杯敬白素素,第三杯敬沈渊的牌位。牌位摆在客厅角落的条案上,前面点着三根香,香灰落了一截,白素素拿纸巾垫在下面接着。
“何叔那边怎么样?”石九斤夹了块腊肉。
“老样子。”沈夜说,“每周照镜子,那个蓝宝石越来越亮。”
“还没现身?”
“没。”
石九斤嚼着腊肉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到底是好是坏?”
沈夜没吭声。白素素接话说:“何叔说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善茬儿。照魂镜显示的影像,他手里那宝石的能量波动很特殊,不属于现有的阴行分类。”
“那属于什么?”
“不知道。”白素素给石九斤添酒,“何叔说可能是上古时期的东西,比赶尸铃还老。”
石九斤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咂嘴:“比赶尸铃还老,那得是多少年。”
沈夜扒了口饭。他没告诉石九斤规矩之心最近的反应——每次何水生激活照魂镜那个时间点,规矩之心的光环就会自动亮起来,在丹田里转两圈,然后慢慢暗下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吃完饭石九斤在阳台抽烟,沈夜站旁边陪着。阳台上的坛坛罐罐码得整整齐齐,白素素拿记号笔在每个罐盖上写了字,腊肉、酸豆角、剁辣椒,一目了然。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跑,喊叫声从楼下传上来,尖锐又短促。
“你这两年过得挺安静。”石九斤把烟头摁灭在罐子沿上。
“挺好的。”
“也是。”石九斤拍拍他肩膀,“安静比什么都强。我明天一早走,不打扰你们。”
沈夜没留他。石九斤每次来都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从不拖沓。白素素从屋里拿了床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石九斤说不用铺,直接睡就行,白素素没理他,把被子铺平整,枕头拍松了放好。
晚上十点,白素素靠在床头绣东西,沈夜躺她旁边看手机。赵铭下午发了条消息,说国际协会下个月在沪城开年会,问沈夜去不去。沈夜回了两个字:不去。赵铭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白素素绣完最后一针,把绷子举起来看了看,是一对鸳鸯,绣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鸳鸯。她拿给沈夜看:“像不像?”
沈夜看了眼:“像鸭子。”
白素素捶了他一下。她把绷子放床头柜上,躺下来,头枕着沈夜的胳膊,子母铃挂在床头,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说。
沈夜关了床头灯,黑暗中白素素的手搭在他胸口,规矩之心在丹田里跳了一下,蓝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瞬间,照亮了白素素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会的。”他说。
客厅里传来石九斤翻身的声响,沙发弹簧咯吱咯吱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又消失了。白素素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沈夜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松了劲儿,人已经睡着了。
他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何水生说的那颗越来越亮的蓝宝石。规矩之心又开始跳了,比白天跳得快一些,节奏不太对。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把那股跳动压下去。
隔壁房间的石九斤忽然说了句梦话,含混不清,像是湘西的方言,沈夜没听明白。楼下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巷子里重新安静了。
沈夜把白素素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听着子母铃的铃舌在夜风里轻轻磕着铃壁,笃、笃、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