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棚屋后院站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小腿开始抖了。
早上沈夜把他带到何水生的棚屋，后院一块水泥地，三米见方，东边堆着几摞瓦片，西边搁着个生锈的铁架子。沈夜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站这儿，不许喝水不许坐，站到我说停。”
沈念站上去了。刚开始还好，脚跟并拢，手垂在两侧，眼睛盯着前方那堵长满青苔的墙。一个时辰过去腿开始酸，两个时辰过去腰开始僵，第三个时辰刚到膝盖就软了，小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何水生搬了把椅子坐在阴凉处，怀里抱着照魂镜，时不时翻起来看一眼。白素素从家里带了一壶茶来，给何水生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棚屋门槛上喝。沈夜蹲在院子角落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石九斤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他本来昨天就该走，白素素打了个电话说沈家来了个年轻人，石九斤在长途车站退了票又折回来了。他站在棚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沈念，扭头问沈夜：“站多久了？”
“快三个时辰了。”
“还要站多久？”
“等他倒。”
石九斤咂咂嘴，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了，橘子皮扔在脚底下踩着，橘子瓣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沈念的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顺着鼻梁两侧流到下巴尖上，滴在水泥地上，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脸上的肌肉在抽，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但眼睛始终没闭上。腿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从膝盖往下，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运动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四个时辰刚过一刻，沈念的右腿突然往外拐了一下，整个人往右歪了三十度。何水生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子，白素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石九斤已经把橘子吃完了，正拿橘子皮在手指上缠着玩。
沈念把右腿硬生生掰回来了。
不是慢慢收回来，是用左腿撑着，把右腿猛地往内一甩，整个人的重心晃了两晃，但他稳住了。脚没挪地方，脚后跟还踩在沈夜早上画的那个圈里头。
沈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过了。”
沈念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腿膝盖往下弯了弯，差一点就跪下去了，但他拿手撑了一下膝盖，站直了。四个时辰没喝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他冲着沈夜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何水生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石九斤把缠在手指上的橘子皮扯下来扔了，走到沈念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腿还行？”
沈念张嘴想说话，嗓子里发出一声很哑的气音，什么词都没说出来。石九斤从口袋里摸出个水壶递给他，沈念接过来拧开盖子仰脖子灌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喝完抹了把嘴，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还行。”
“第二轮。”沈夜站在棚屋后门那儿，朝石九斤抬了抬下巴。
石九斤咧嘴笑了笑，转身进了棚屋。何水生脸上的表情变了，看着石九斤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笔。
沈念站在水泥地上，腿还在抖，但他没坐下来，就那么站着，把手里的水壶盖子拧紧了还给石九斤，石九斤没接，说：“你拿着，等会儿用得上。”
白素素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沈夜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真要让石九斤放那个东西出来？”沈夜没回答，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棚屋的门。
棚屋里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很沉，像什么东西被从架子上抬下来。然后是石九斤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像扛着很沉的东西。地面在微微震动，棚屋瓦片上落了灰，细细的一缕从瓦缝里飘下来。
门帘掀开了。
石九斤扛着一口铜棺出来。那口铜棺不大，比正常棺材小两号，通体黑青色，棺盖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透的血。石九斤把铜棺搁在院子中央，棺材底部砸在地上，激起一圈灰。他把棺盖上的插销拔了，退后两步，一只手搭在棺盖边缘上。
沈念看着那口铜棺，喉结又滚了一下，但不是害怕，是咽口水。
石九斤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点了一下头。石九斤把棺盖掀开了。
棺材里躺着一具炼尸。
不是完整的人形了，这具炼尸缺了左胳膊，右腿从膝盖以下也没了，剩一截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发黑发黄。脸上肌肉干瘪得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萎缩了，牙齿全露在外面，上下两排咬在一起。身上穿着件破烂的寿衣，胸口有个拳头大的洞，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肋骨。
石九斤伸手在炼尸额头上拍了一下，嘴里念了句什么，炼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眼珠，眼眶里是两团灰白色的气，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炼尸的脖子先动了一下，咔咔咔咔响了四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整个人从棺材里坐起来，缺了半截的那条腿在棺材沿上磕了一下，磕下来一块黑乎乎的皮肉。
石九斤又念了一句，手往沈念的方向一指。
炼尸从棺材里翻出来了。
它没有腿，说翻出来不准确，是整个人从棺材里弹出来，拽着两条胳膊在地上爬，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子，速度不快，但很稳，直直朝着沈念的方向爬过去。灰白色的气从它眼眶里往外冒，拖着两条线。
沈念站在原地，腿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抖，是站了四个时辰之后的肌肉反应。他看着那具炼尸朝他爬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炼尸爬到离沈念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眶盯着沈念的脚。石九斤在后面又念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炼尸猛地往前一窜，两只手同时抓向沈念的小腿。
白素素的手按在了子母铃上。
沈念没动。
他一步都没退，连眼睛都没眨。那两只手抓到他小腿的前一刻，他低头看着炼尸的头顶，炼尸的指甲停在他裤腿上一厘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灰白色的气从眼眶里冒出来，喷在他运动鞋的鞋面上。
沈念蹲下来了。
石九斤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何水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照魂镜差点从怀里掉下去。白素素按在子母铃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沈念伸出右手，手指慢慢接近炼尸的头，指尖离那张干瘪的脸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炼尸的脖子往后缩了缩，但沈念没停，手继续往前伸，指尖碰到了炼尸的额头。触感像摸到一块放了好几天的猪皮，凉的，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腻。炼尸的眼眶里那两团灰白色的气突然散了，像雾被风吹散一样，眼眶里空了，什么都没了。炼尸的两条胳膊垂下去，下巴磕在地上，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
石九斤走过去把炼尸翻过来，掀开眼皮看了看，合上，又掰开嘴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沈夜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子胆量够，我这具炼尸养了四年，除了我谁碰它它咬谁。他摸它额头它没反应，规矩之种自带的安抚力，天生的守夜人。”
何水生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一大段，写完又划掉几个字，在旁边重新写。
沈夜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走到沈念面前。沈念还蹲在地上，手从炼尸额头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他拿拇指搓了搓，粉末掉了。
“第三轮。”沈夜说。
他把规矩之心从丹田里调出来了。
蓝色的光从沈夜胸口透出来，不是爆发式的，是很缓慢地往外扩散，像一个气团在膨胀。规矩之心的本体浮现在他胸腔前方，拳头大小，深蓝色的光在里面流动，表面有纹路在旋转，每一圈都发出嗡嗡的声响，很低，像变压器在工作。
何水生把手里的照魂镜举起来了，不是在检测，是在录像，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准沈夜和沈念。
沈夜说：“把手放上来。”
沈念站起来，右腿还酸，站直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看着规矩之心，蓝色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他抬起右手，手心里那块蓝色石头也在发光，光从指缝漏出来，和规矩之心的蓝光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把手心按在了规矩之心上。
规矩之心的光猛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扩散，蓝光从沈夜胸口向四周铺开，像有人往水池里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沈念的身体被蓝光裹住了，从手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蔓延，肩膀、脖子、脸、胸口，整个人被裹在一个蓝色的光壳里。他手心里的规矩之种亮起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光透过皮肉，把他右手的所有骨头照得像X光片一样清楚。
沈念闭着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忍什么疼。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汗珠子从额头上冒出来，刚冒出来就被蓝光蒸发了，变成一缕缕白气往上飘。
何水生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能量融合，规矩之力在认主，他的身体在主动接纳，不是排斥，是——是欢迎，是欢迎。”他转头冲着石九斤喊，“他体内有天然的规矩之力，不是后天修炼的，是天生的，他生下来就该是守夜人！”
石九斤正在把炼尸往棺材里塞，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棺材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棺材沿上，哐的一声。
白素素站在沈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嘴唇抿着，眉头拧在一起，手里攥着子母铃的铃绳，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很轻。
蓝光持续了大概十来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慢慢收缩。规矩之心的光从扩散变成收敛，一寸一寸往回退，从沈念身上退回到沈夜胸口，旋转的纹路从快变慢，最后安静下来。沈念手心里的规矩之种比之前大了一圈，原来的蓝光是淡蓝色，现在变成了深蓝色，表面出现了几道细纹，和规矩之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号。
沈念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心那道光透过皮肉，能看到骨头和血管的轮廓。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光跟着一收一放，像呼吸一样。
沈夜把规矩之心收回丹田了，光环在体内转了两圈，频率恢复了正常。他看着沈念，沈念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蓝色的余光还在两个人之间游荡，像静电一样，啪啪响了两声就没了。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沈夜说。
沈念膝盖弯下去就要跪，沈夜一只手抓住他胳膊肘把他拽住了：“不用跪。”
沈念站直了，脸上终于露出点表情，是笑，但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笑，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往下看，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规矩之种攥在手心里，食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纹路硌着指肚，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白素素走到沈夜身边，肩膀挨着沈夜的胳膊，子母铃的铃绳从她手指间垂下去，铃舌磕了一下铃壁。她看着沈念，沈念冲她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白素素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笑，但手搭在沈夜胳膊上捏了一下。
沈夜扭头看她，她凑到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夜听得见：“他会不会是圆桌之主的陷阱？来的时间太巧了，正好是圆桌覆灭两年后，规矩之心最稳定的时候，以前不来现在来，万一——”
“照魂镜检测过，他没有恶意。”沈夜声音也低，嘴唇几乎没动，“何叔每周测一次，测了两年，能量波动是纯粹的规矩之力，没有杂质，没有污染，不掺杂任何已知的阴行毒素。”
白素素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搭在沈夜胳膊上的手松开了。她把子母铃的铃绳重新缠了两圈缠在手腕上，铃舌贴在铃壁上没再响。她看着沈念，沈念正在跟石九斤说话，石九斤问他多高，他说一米七三，石九斤说太矮了，沈念说还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