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背《阴行商户守则》背到第三条的时候，沈夜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背得慢，是太快了。沈夜把守则原文扔给他，三十六条，每条下面还有细则，加起来一万多字。沈念蹲在棚屋门槛上，从下午三点看到天黑，中间白素素端了碗面条过来，他接过去一边吃一边看，面条吃完了，书也翻完了。第二天早上沈夜刚到棚屋，沈念站在院子里，把三十六条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讲什么？”沈夜问。
“阴行商户不得在普通人类聚居区三公里范围内进行炼尸、养鬼、聚魂等作业，违者按情节轻重处以罚款至吊销执照。但紧急情况除外，紧急情况包括但不限于：自然死亡魂魄滞留超过四十九天、恶鬼伤人已发生且无法转移场地、重大阴行灾害需要就地处置。”沈念连标点符号都没停顿。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他当年背这玩意儿背了一个月，还背错了好几处，何水生在旁边拿竹条抽他手心，抽了三回才全记住。
“第四条呢？”
沈念又背了一遍，还把每条背后的案例也说了，说石九斤之前跟他讲过湘西有个商户违反第二十七条，在县城中心炼尸，结果炼尸跑出去吓死了三个老太太，那商户被吊销执照还判了两年。沈夜扭头看石九斤，石九斤正在院子里剥花生，咧嘴笑了笑：“闲着没事跟他聊过几句。”
沈夜没再问了。
教学真正开始是在第三天。沈夜把沈念带到后院，院墙根立着三根木桩，是石九斤前天晚上砍的槐木，碗口粗，一人高，埋进土里半尺深。沈夜站在第一根木桩前面，右手抬起来，手掌朝下，五指微张，手腕不动，整个手掌像一块板子一样拍在木桩上。声音不大，嘭的一声，木桩纹丝没动。
沈念凑近了看，木桩表面没有裂痕，但桩身中间有一圈细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沈夜说：“压棺手不是靠蛮力，是靠共振。手掌接触目标的一瞬间，规矩之力从掌心涌出，频率要和目标的材质一致，力量不用大，进去了再炸开。”
他让沈念试。
沈念站在木桩前面，学着沈夜的样子抬手，手掌拍上去。嘭——声音比沈夜拍的大三倍，木桩从中间炸开了，碎木屑飞出去老远，有一块崩到白素素晾在院子里的床单上，砸了个窟窿。沈念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半天，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木头。
“发力太猛，收着点。”沈夜说，“你体内规矩之种的能量密度比我当年高，但你控制不住，一出手就是十成力。压棺手要的是精准，不是破坏。”
石九斤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头，又缩回去了。何水生坐在棚屋里端着照魂镜，嘴上叼着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日，压棺手试练，木桩碎裂，控制力需加强。”
沈念第二天又拍碎了一根。
第三天早上他站在最后一根木桩前面，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没动。沈夜蹲在院子角落抽烟，没催他。白素素从家里带了针线出来，坐在门槛上补被沈念崩烂的那个床单，补了没几针就停下来看着沈念。
沈念抬手了，速度很慢，手掌落在木桩上的时候几乎没声音。木桩晃了一下，表面完好。沈夜走过去，手指按在木桩上，感觉到了内部的震动——规矩之力的波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均匀，平稳，在木桩中心汇聚后又散开，像水波在池塘里来回荡。他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何水生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第三日，控制达标，悟性超预期。”
沈念在棚屋后院练了一个月的压棺手，拍断了十七根木桩。石九斤后来懒得去砍槐木了，从废品站淘了根铁柱子回来埋地里，让沈念拍铁的。沈念拍了三天，铁柱子上全是手印，凹进去半厘米深，但没断。沈夜说够了，再拍下去规矩之种的能量就透支了。
何水生开始教沈念用规矩之力感知周围的气息。
这个沈念上手更快。何水生把规矩之力比作水，说感知就是把水洒出去，水碰到东西会荡回来，你就能知道那是什么。沈念闭着眼坐在棚屋里，何水生在外面烧了一张符，符火的能量波动很小，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沈念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说出了符火的位置和强度。何水生又试了三次，距离一次比一次远，沈念每次都准。
一个月后，沈念闭着眼坐在棚屋里，忽然睁眼说：“后院墙根底下的老鼠洞里有一窝小老鼠，刚出生的，六个，心跳很快。”石九斤跑过去挖开一看，一窝粉红色没睁眼的小耗子，数了数，六只。
何水生把照魂镜扣在怀里，镜背朝外，那上面的暗金色纹路在烛光里流转。他看着沈夜，表情复杂：“他天赋比你还高。你当年感知方圆一里内的魂魄波动用了三个月，他用了一个月，精度还比你高两个级。”
沈夜没说话，蹲在棚屋门口削苹果，削了一半递给沈念。沈念接过去咬了一口，说酸。沈夜说酸就对了，滨城本地的苹果就这样。
白素素是在第二个月开始教沈念用子母铃的。
她那条子母铃用了好几年了，铃身上磨得发亮，铃舌换过三根，每根她都亲手磨的。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给沈念看，“这个铃有两层声音，外层是物理的敲击声，内层是规矩之力驱动的次声波。你弹铃壁的时候，规矩之力要从手心透进去，沿着铃身走一圈，再从铃舌出去。”
沈念接过去试了一下，用手指弹铃壁，子母铃发出一声脆响，但没别的反应。白素素说：“你光用了手指的力气，规矩之力没进去。你把它当规矩之种的延伸，就像你拍木桩的时候规矩之力从掌心涌出来一样，现在规矩之力要从指尖流进铃身。”
沈念闭着眼试了七八次。第九次的时候，子母铃响了，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脆响下面还拖着一层很低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哼歌。白素素愣了一下，她练了两个月才摸到那个感觉，沈念用了不到半天。
第三天的时候，沈念已经能用子母铃弹出安魂曲的前三段了。音调不全对，有几个音跑了调，但魂力波动是准的。何水生拿照魂镜测了一下，安魂效果覆盖范围达到了方圆五百米，虽然比白素素差了一大截，但只用了三天。
“这孩子是天才。”白素素收了子母铃，转头对沈夜说。沈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本《阴行商户守则》，翻到第二十七条，正在看第三款。他把书合上，说了句：“天才不天才的，先把守则背全了再说。”
沈念在旁边蹲着，手里托着规矩之种，蓝色光在他指缝里一收一放。他听见沈夜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练他的安魂曲第四段，嘴里哼着调子，手指在铃壁上一下一下地弹，节奏越来越稳。
三个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滨城的夏天快到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知了开始在中午叫唤。沈念的压棺手已经能精准控制到三成力，拍在石九斤的铁柱子上只留一个浅印，但内部的共振能把铁柱子最底下一截震裂。何水生拿仪器测过，说这种精准控制，普通阴行商户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做到。
沈念的感知范围也扩到了方圆三里，不光能感知魂魄波动，还能分辨不同魂魄的属性，哪个是刚死的，哪个是死了很久的，哪个怨气重，哪个心里有事放不下。何水生说他这能力已经赶上干了二十年的老把式了。
安魂曲沈念学了整首，白素素说他已经可以单独使用，只是火候还差点，安抚普通游魂没问题，碰上厉鬼还得再练。子母铃的铃舌被沈念弹断了一根，白素素又磨了一根新的换上，沈念不好意思，白素素说没事，铃舌本来就是消耗品。
一天傍晚，沈夜下班回来，电动车停在棚屋门口，沈念正蹲在后院练规矩之力的外放。蓝色的光从他手心往外推，一开始只能推到手指尖外面一寸远，现在能推到三寸了，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沈夜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沈念感觉到有人来了，手里的蓝光缩回去，站起来叫了声“师父”。
“你比我强。”沈夜说。不是在夸，是很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张了张嘴，想把话接过去，但不知道接什么，最后说了句：“师父教的。”
沈夜没接话，转身进屋了。白素素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沈念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规矩之种，蓝色的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棚屋的台阶上。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蹲下来把那根被自己弹断的铃舌捡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