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一点打来的。
沈夜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白素素先醒了,推了他一下。他摸过手机,来电显示是京城协会的座机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声音,说话带哭腔:“沈先生,赵会长出事了,在路上被人砍了,现在在协和医院抢救。”
沈夜从床上坐起来,规矩之心在丹田里猛地跳了一下。
“伤哪了?”
“身上中了好几刀,脾脏破了,医生说大出血,正在做手术。沈先生您快来,赵会长昏迷前一直念你的名字。”
沈夜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白素素已经起来把子母铃挂腰上了,又从柜子里翻了件外套扔给沈夜。沈夜拨了何水生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何水生声音含混,一听就是被吵醒的:“怎么?”
“赵铭被袭击了,重伤,在京城。你收拾东西,半小时后来棚屋集合。”
何水生声音立刻清醒了:“什么?”
“别问了,带上照魂镜。”
沈夜又给沈念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起来。”发完才想起来沈念住棚屋后院的小房间,不用发消息,直接喊一声就行。他把手机揣兜里,出门骑电动车,白素素坐后面,凌晨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到棚屋的时候沈念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个薄外套,运动鞋没系鞋带,显然也是刚醒。
何水生来得最快,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照魂镜用布裹了三层塞在里面。石九斤还在湘西,沈夜没叫他,先去了再说。
四个人打车去的火车站,凌晨两点多有一趟去京城的绿皮车,硬座,六个小时。何水生上车就拿着手机翻《守夜录》电子版,嘴里念念有词。沈念靠着窗户闭眼,但没睡着,规矩之种在他口袋里发着微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白素素靠在沈夜肩上,没说话,手一直按在子母铃上。
火车到京城是早上八点多。沈夜直接打车去医院,在ICU门口看到了协会的两个年轻办事员,都是二十出头,眼睛通红,显然守了一夜。其中一个叫小王的,看见沈夜眼泪就下来了:“沈先生,赵会长还没醒,医生说过了今晚才算脱离危险。”
沈夜隔着ICU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赵铭躺在里面,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嘴唇发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盖着白被子,被子底下伸出来好几根管子连着监护仪。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慢,心率不到五十。
医生过来跟沈夜说情况:“病人身上有三处刀伤,左上臂一刀,右肋两刀。右肋其中一刀刺穿了脾脏,导致大出血,腹腔积血超过两千毫升。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切除了脾脏。再晚送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沈夜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白素素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规矩之心的光环外溢了,蓝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薄薄一层,像快要沸腾的水面。
何水生拉了下沈夜的袖子:“先去看现场。”
沈念在走廊拐角找了个保洁阿姨问清了赵铭遇袭的地点,在东三环附近一条巷子里。四个人打车过去,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面上的血迹还没冲干净,暗红色的一大片,从巷子中间一直拖到巷口,触目惊心。
何水生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照魂镜,激活。镜面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五个黑色人影,蒙着面,手里拿着形状奇怪的兵器,围着一个人影攻击。影像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就散了。
“能量残留很浓。”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看镜背的纹路,暗金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对方用了术法,不是普通的冷兵器袭击。”
沈念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小块黑色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躺在排水沟的盖板上。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被割了一下,碎片边缘非常锋利,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沈念把碎片递给何水生,何水生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怎么了?”白素素问。
何水生没回答,从帆布包里翻出《守夜录》的拓印本,翻到后面附录部分,手指在目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页。他把碎片放在书页旁边比对,纹路一模一样,连弯折的角度都对得上。
“这不是圆桌的东西。”何水生声音发干,“这是‘暗渊’的标记。”
沈夜把碎片拿过来对着光看。纹路很老,不是雕刻的,像是铸造的时候直接铸进去的,表面有一层氧化层,不是近几年的东西。
“暗渊是什么?”沈念问。
何水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还是抖的,点了几次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散了。“明代的时候,守夜人内部出了一批叛徒。他们不认同守夜人的规矩,觉得太严了,束缚太大。当时沈家第七代守夜人沈渊发现了他们私通邪修、倒卖违禁物器的勾当,带人镇压了。跑掉的那批人自己组了个组织,就叫‘暗渊’。沈渊追了他们十几年,最后把他们逼进了西南山区,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守夜录》上记载,暗渊掌握了很多失传的古老术法,威力比圆桌的东西大得多,但副作用也大,用一次折寿十年。”
沈夜把碎片的边缘摸了一遍:“这东西上面的符文不一样,和圆桌的体系不同源。”
“对,圆桌的术法是近几百年发展出来的,暗渊的东西是直接继承的宋元时期的古老法门,甚至更早。”何水生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举着照魂镜,镜面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那五个黑衣人的轮廓完全浮现出来了,手里拿的兵器形状也出来了——弯的,像镰刀,但刀背上带倒刺。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规矩之心。”何水生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或者规矩之种。”
沈念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攥住了规矩之种。蓝色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点,在白天不太明显,但沈夜看到了。
“先回去。”沈夜把碎片装进自己口袋,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黑暗角落。“他们知道赵铭是京城协会的负责人,袭击他是为了警告我。他们在试探,看我反应有多快。”
白素素跟在他身后,轻声说:“要不要叫石九斤过来?”
沈夜拿出手机,给石九斤发了条消息:“来京城,赵铭出事了,带上家伙。”石九斤秒回了个“好”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多打。
回到医院的时候赵铭还没醒。沈夜在走廊里给沈念讲了暗渊的背景,沈念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都在点子上。何水生坐在椅子上翻《守夜录》,把关于暗渊的所有记载都抄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四页。
下午三点,石九斤到了。他从湘西坐了一夜大巴又转高铁,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不用猜都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先看了眼赵铭,然后走到沈夜面前:“怎么安排?”
“你留在这儿守着赵铭。”沈夜说,“暗渊的人可能会来补刀。你不要离开医院,吃饭叫外卖,睡觉在走廊睡,人不醒你不撤。”
石九斤点头,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铜铃挂在病房门把手上。铜铃上有符文,是湘西赶尸匠守宅用的东西,有人靠近就会响。
沈夜带着白素素、何水生、沈念出了医院。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白素素眯着眼看沈夜:“现在去哪?”
沈夜没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旅馆,旅馆招牌上缺了一个字,只亮了“招”和“所”两个字。规矩之心在丹田里缓慢旋转,光环从深紫变成了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了白色。他在感应,感应那枚碎片上残留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像香火烧完之后留在空气里的烟味,但确实还在。
“他们在京城。”沈夜说,“没走远。”
沈念把手里的规矩之种攥紧了,蓝色的光在指缝间一明一暗,频率和规矩之心完全同步。他能感觉到沈夜说的那种气息了,很弱,像蛛丝一样细,从碎片的方向往北延伸,一直拉到京城北边的某个地方。
白素素站到沈夜身边,子母铃的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把手放进沈夜的臂弯里,沈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医院楼上ICU的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石九斤的脸从窗玻璃后面闪了一下。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碎片攥在手心里,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他没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