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协会的旧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夜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房间不大，二十来平，四排铁皮柜子锈迹斑斑，柜顶上堆着纸箱子，箱子上落的灰有硬币那么厚。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了一层灰，光線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房间像旧货市场。
看门的老孙头跟在后头，六十来岁，在协会干了三十多年，专门管这些没人看的旧档案。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蹲下来开最底下的锁。
“你们找什么？”老孙头蹲在地上，扭脸看沈夜。
“暗渊。明代的东西，沈渊镇压的那批人。”
老孙头手里的钥匙停了，他抬起头，眼睛在沈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开锁，锁簧咔嗒响了，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本发黄的手抄本，纸张脆得像蝉翅膀，翻重了就碎。
“《暗渊覆灭录》，就这一本，别的地方找不着。”老孙头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品，“这书传了几百年了，上一次有人借是一九八三年，一个老头子借的，借完就没了下文。我还以为这书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翻。”
沈夜把书接过去，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墨迹褪成了淡灰色，但笔锋还能看出来——暗渊覆灭录。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边角掉了一小块。
何水生凑过来，把照魂镜搁在桌上当光源，蓝色光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楚了些。白素素和沈念站在两边，沈念踮着脚往书上看，白素素手搭在沈夜肩膀上稳住身子。
手抄本是用小楷写的，竖排，从右往左，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洞，但主要内容还能辨认。沈夜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下了。
那一页记载着暗渊的由来。
“明嘉靖二十一年，守夜人沈渊麾下出现叛徒。叛首姓秦，名唤秦无暮，乃沈渊同门师弟，二人同拜上一代守夜人为师。秦无暮天资聪颖，术法精进迅速，一度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继承规矩之心的人选。然规矩之心最终选择了沈渊。秦无暮心怀不满，暗中勾结邪修，倒卖禁物，私炼活人，犯下阴行大忌。沈渊察觉后率众围剿，秦无暮逃脱，纠集同党成立‘暗渊’，意为‘光明之外，深渊之中’。”
沈念念出声来：“同门师弟，因为嫉妒所以叛变？”
何水生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着，含混说了句：“这种事儿古今中外都一样，好东西没落到自己手里就开始怨别人。”
沈夜继续往下翻。第八页记载了镇压过程，沈渊带着守夜人精锐追了秦无暮三年，打了大小十七仗，最后把暗渊主力击溃。但秦无暮没死，他带着残部逃进了东北的长白山，在地下找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系统，在里面建立了据点。
手抄本里画了一张粗略的地图，标注了长白山天池的位置，在天池北侧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穴口有古封印，非守夜人之血不可启。”
白素素指着那行字问：“非守夜人之血不可启，意思是只有沈家的人血才能打开？”
“应该是。”何水生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守夜人血脉有特殊性，规矩之力在血液里会留下印记。暗渊的封印是当年秦无暮设的，他虽然是叛徒，但他体内流的也是守夜人的血，所以封印只认这个血统。”
沈夜把书合上，手按在封面上，能感觉到纸张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规矩之心的反应很弱，但确实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老孙头靠在柜子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说了句：“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候听协会的老人提过。说长白山天池底下有东西，比咱们阴行现存的所有东西都老。有人说是上古墓葬，有人说是镇魔洞穴，说法很多，但没人真正进去过。”
“为什么？”沈念问。
“因为进不去。”老孙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柜顶上，“那个封印不是光靠血就能开的，需要血里头的规矩之力达到一定浓度。普通沈家后代的血没用，规矩之力不够浓，打不开。这些年沈家后人不少，但觉醒规矩之力的就沈夜一个。哦，现在多了一个你。”他看了眼沈念，又喝了口水。
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看镜背的纹路，暗金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还是在动。他皱着眉，手指在镜背上敲了几下，“赵铭被袭击，碎片上有暗渊的标记，他们在京城出现，目的很可能就是引沈夜去长白山。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引，他们自己打开封印不就得了？”
沈念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规矩之种在口袋里微微发热。他想了想说：“他们打不开封印，因为他们的血里规矩之力不够浓。秦无暮的后代传了几百年，血脉稀释了，就算觉醒，规矩之力的浓度也不可能跟师父比。所以他们需要师父的血。”
“或者你的血。”沈夜说。
沈念愣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那块蓝色石头的光在灯光下很显眼。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两秒，把手攥上了。
“他们袭击赵铭，是想引师父去长白山？还是调虎离山？”沈念问。
沈夜把《暗渊覆灭录》塞进何水生的帆布包里，站起来，裤子膝盖上沾了灰，他拍了两下。“都有可能。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赵铭就是鱼饵。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别的地方，调走我就是为了腾空某个位置。”
白素素的手指在子母铃上划了一下，铃舌磕了一下铃壁，声音不大，但在档案室里嗡嗡响了半天。她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夜转向老孙头：“从京城到长白山，最快的路线怎么走？”
老孙头想了想：“先坐高铁到长春，再转车去二道白河镇，到了镇上再进山。那地方不通火车，得包车。山路不好走，进山得一天。”
沈夜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给石九斤发了条消息：“赵铭醒了没？”石九斤秒回了两个字：“还没。”沈夜把手机揣兜里，环顾了一圈档案室，铁皮柜子、纸箱子、落灰的灯泡、老孙头那缸子茶水里飘着几片茶叶梗。
“明天一早走。”沈夜说，“何叔、素素、沈念，你们跟我去。石九斤留京城守赵铭。”
白素素没问去哪，她知道是长白山。何水生把帆布包拉链拉上，照魂镜塞在最中间，周围裹了两件换洗衣服。沈念站直了，规矩之种在口袋里亮了一下，蓝色的光从裤兜布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淡淡的光斑。
沈夜看着那个光斑，想起手抄本上那行字——“非守夜人之血不可启”。规矩之心的光环在丹田里缓慢旋转，从深紫变浅蓝，又从浅蓝变回深紫，像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黑色碎片，碎片边缘的符文硌着他的指肚。
老孙头把档案柜重新锁上，钥匙串哗啦哗啦响。他把搪瓷缸子从柜顶上拿下来，喝了最后一口茶，茶叶梗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了。“沈家的后代要去长白山了。”老孙头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像在跟自己说，“几百年了，终于又要去了。”沈念把口袋里的规矩之种攥紧又松开，蓝色的光在他手心里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