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第一次站在殡仪馆停尸间的门口,脚没迈进去,先闻到了一股味。不是腐臭味,是福尔马林混着香灰和铁锈的气味,冷冷的,像冬天打开一个很久没动过的铁皮柜子。
沈夜把一件叠好的白大褂递给他。白大褂是新的,从库房领的,领口还带着包装纸的折痕。沈念接过去抖开,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露出腕骨。
“一个月。”沈夜说,“每天跟着我,遗体更衣、化妆、入殓,家属接待,全流程。不是让你学手艺,是让你习惯。”
沈念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一个客户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心梗走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家属在外面走廊等着,女儿哭得站不住,被儿子架着胳膊拖到椅子上坐着。沈夜把尸体推车从冰柜里拉出来,白布掀开到胸口,露出老太太的脸和肩膀。
“先擦身。”沈夜把一盆温水和一条毛巾放在推车旁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沈念。
沈念站在推车前面,看着老太太的脸。她的皮肤发灰,嘴唇发紫,眼窝塌下去了,颧骨显得很高。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毛巾在水里浸湿了,拧干,折叠好,从老太太的额头开始擦。
手在抖。
毛巾碰到老太太额头的那一刻,沈念的手指抽了一下,毛巾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了毛巾,咬住下唇,把毛巾从额头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擦,擦过脸颊、下巴、脖子。每一下都很慢,像是在测量毛巾和皮肤接触的每一寸面积。
沈夜站在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帮忙,也没说话。规矩之心的光环在丹田里缓慢旋转,感应到沈念体内的规矩之种在微微发热——不是恐惧,是紧张,是第一次面对死者时那种本能的紧张。
毛巾擦到老太太胸口的时候,沈念的手停了。他看着老太太胸前那道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疤痕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缝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沈念的呼吸重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全身擦完用了二十分钟,比正常速度慢了一倍。何水生在旁边计时,沈念换了两盆水,毛巾洗了四次。最后把老太太的寿衣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领口翻平整了,袖口拉到正好盖住手腕的位置。
沈夜走过去检查,用手把老太太的衣领又整理了一下,拇指在领口内侧按了一按,退后一步,点了一下头。
沈念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手还湿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三次,手不抖了。
一个月里,沈念给二十九具遗体做过入殓。
有老有少,有病死的、有意外死的、有走了很久才被发现的。他见过泡了三天的浮肿遗体,皮肤一碰就破,水分从破口往外渗,擦身的时候毛巾按下去能压出一个坑,好几分钟弹不回来。他见过车祸后的遗体,面部塌陷了半边,沈夜花了一个多小时做面部重塑,沈念在旁边递工具,棉球、镊子、缝合针,手稳得一次都没抖。
他也见过小孩子。
五岁,男孩,白血病,化疗把头发全掉光了,瘦得皮包骨,躺在推车上像一只蜷缩的小猫。母亲在走廊里哭得晕过去两次,父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去,后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沈念给那个男孩换衣服的时候,手没有抖。他把小号寿衣摊开在床上,先把左胳膊穿进去,再把右胳膊穿进去,把衣襟对齐,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男孩的下巴抵住了扣子,沈念轻轻托起男孩的头,把衣领从他脖子底下顺过去,把下巴放回枕头上。
男孩的脸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表情很安静,眉头没皱,嘴角没往下撇,看起来像睡着了做着一个不疼的梦。沈念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把白布拉上来,盖住了。
沈夜站在门口,看到了沈念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没有那种“我不该在这儿”的抗拒,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心疼,又比心疼更钝。
家属的情绪比遗体更难处理。
第二周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认尸,他父亲在养老院走的,没人在身边。男人站在推车前看了不到五秒就开始哭,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鼻尖上往下滴。沈念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抬起来想拍拍男人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放下来了。
沈夜走过来,在沈念耳边说了一句:“不用说话,站在那里陪着就是安慰。”
沈念就站着了。站了十几分钟,男人哭够了,用手背擦了脸,对沈念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念说“节哀”,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回到棚屋,沈念坐在后院门槛上,规矩之种搁在手心里,灰白色的石头蛋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亮——不是蓝光,是反射的月光,但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些,能感觉到石头内部有一颗很小很热的核心在慢慢回暖。白素素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旁边,沈念端起来吃了,面已经坨了,他用筷子挑了几下,挑不断,整坨塞进嘴里嚼了。
一个月期满那天,沈夜让沈念独立完成了一整套入殓流程。死者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自然死亡,家属不多,只有老伴和两个女儿。老伴坐在轮椅上,女儿站在后面,三个人都没哭,只是安静地看着。
沈念从擦身到更衣到化妆,每一步都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稳。化妆的时候他用粉底把老头的老年斑盖了一层,盖得不厚,还能看到斑的轮廓,但颜色淡了很多。他给老头的嘴唇涂了一点润唇膏,不是口红,是无色的润唇膏,让嘴唇看起来不那么干裂。
最后他把老头的衣领翻好,把白布拉到胸口位置,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衣领、袖口、扣子,全部整齐,然后抬头看了沈夜一眼。
沈夜走过来,弯腰检查了遗体的手指甲——指甲剪过了,边缘磨圆了,指甲缝里没有污垢。又检查了耳朵——耳廓里没有残留的蜡和污物。然后直起身,看着沈念。
“通过了。”
沈念把白大褂脱了,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走出停尸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推车。推车上的人已经被家属接走了,床单换过了,白色的,平平整整,看不出刚才躺过人。他转过身,跟着沈夜穿过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春天的土腥味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味。
“这一个月比之前所有训练都有用。”沈念说。他把白大褂换到另一只手上搭着,右手插进裤兜里,摸到规矩之种。石头表面的温度已经升到了跟体温差不多,摸起来不凉了,但还没亮,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电量还没满。
石九斤那天下午到了滨城。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腊肉和糍粑,还有一坛子自酿的米酒。他站在棚屋门口看到沈念的时候,沈念正蹲在后院用右手练压棺手,拍一根新的槐木桩,手掌落在木桩上,声音不大,但木桩内部发出很低的共振嗡鸣。
石九斤把蛇皮袋搁在地上,蹲下来看了沈念拍了几十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沈夜说了一句:“这小子有股子沉劲,像你。”
沈夜正在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速度很快,粗细均匀。他没停刀,说了一句:“比我强。”
白素素在灶台上炖着排骨,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蒸汽把厨房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用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缝看到后院沈念蹲在木桩前面,用右手摸了摸木桩表面被拍出来的浅坑,然后站起来重新站好,准备拍下一掌。子母铃挂在窗户旁边,铃舌被风吹得磕了一下铃壁,声音沙哑但很稳。沈夜把切好的土豆丝归拢到刀面上,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溅了两滴在白素素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喊疼,用手背在自己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翻锅里的排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