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过来的。
沈夜刚在殡仪馆签完到,白大褂还没穿,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接起来,赵铭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山西晋城那边出了状况。警方在泽州县一个村子后面的古墓里发现两个可疑人物,穿黑袍,在墓室里用黑色石头摆阵。当地协会的人去看过了,确认是暗渊的人,他们在搞一种仪式,看样子是想复活暗主。”
沈夜把白大褂挂回门后,转身往停车场走,边走边拨了白素素的号码。
高铁从滨城到晋城四个多小时。沈夜、白素素、何水生、沈念四个人坐在二等座车厢,沈念靠窗,规矩之种攥在右手里,石头表面的温度已经升到和体温差不多了,但还没亮,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像一层很薄的液体裹着石头内核。白素素坐沈夜旁边,子母铃用布包了一层塞在背包里,怕安检的时候响。何水生抱着帆布包,照魂镜塞在最底下,上面压着一个保温杯和两个烧饼。
山西协会的人在晋城东站接站,一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姓陈,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开一辆灰色的哈弗。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沈夜介绍情况:“那两个人在泽州县李家庄村后面的山里,那个古墓是唐代的,以前被盗过,墓门早就开了。村民说最近半个月老看到山上有火光,以为是盗墓的,报了警。警察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墓室里画阵,地上摆了一圈黑色石头,石头上刻着符文。那两个人看到警察一点也不慌,嘴里念着什么,警察靠近不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来了。”
“现在呢?”沈夜问。
“当地协会的人用镇魂符把墓室入口封了,两个人困在里面出不来,但我们也进不去。他们布的那个阵有很强的排斥力场,镇魂符只能坚持到今晚。”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夜一眼,“所以得抓紧。”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干涸的河滩和撂荒的梯田。远处有一座不高的山,山上长满了荆棘和酸枣树,山腰处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小陈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沈夜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洞口。规矩之心在丹田里跳了一下,光环从深紫变成了浅蓝——洞里有暗渊的能量残留,和长白山地宫里的那种黑色灵力是同源的,但浓度稀薄了很多,像一杯浓茶被兑了十几遍水。
当地协会的人已经在洞口等着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做了一辈子阴行,在晋城地界上管着百来个商户。他跟沈夜握了手,侧身让开洞口的位置:“进去吗?”
沈夜接过手电筒,第一个钻进洞口。白素素跟在后面,何水生第三,沈念第四,小陈和刘老头最后。
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侧的砖墙上长满了白色的菌丝,手电光照上去会反光。走了大约二十米,墓道突然变宽了,进入一个拱形的墓室,墓室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有一具石棺,棺盖被掀开扔在地上,棺材里是空的。
墓室的地面上用黑色石头摆了一个圆形的法阵,石头有大有小,小的像鸡蛋,大的像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符文,符文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透的血。法阵的中心位置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黑蜡烛,蜡烛没灭,火苗是黑色的,不仔细看以为没着火。
两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蹲在法阵边缘,正在调整石头的位置。他们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看到沈夜的瞬间,两个人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恐,像小偷在屋里翻东西突然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沈夜……”左边那个矮个子的男人声音发颤,黑袍袖子下面的手在抖,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白素素脚边。白素素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符文,子母铃在背包里响了一声,声音被布裹着发闷,但还是能听到。
右边那个高个子的反应快一些,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右手伸进黑袍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上刻着符文,刀刃上有黑色的灵力在流动,但灵力的浓度很稀,像一层薄雾蒙在刀面上。
沈夜没动。他站在墓室入口,手电筒的光打在两个黑袍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砖墙上。规矩之心的光环在体表流转,蓝光从浅蓝变成了白色,把整个墓室照得比手电筒还亮。
沈念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沈夜前面半步远的位置。他右手里攥着规矩之种,石头表面的温度已经升到了发烫的程度,能感觉到石头内部的纹路在转动,像一台很久没启动的机器终于开始预热。
“你上。”沈夜说。
沈念把手电筒递给白素素,右手空出来,规矩之种换到左手握着,右手掌心里开始凝聚蓝光,光很弱,比规矩之心的亮度差了好几个量级,但确实是蓝光——规矩之种在休眠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终于重新亮起来了。
矮个子黑袍人先动了。他从袖子里甩出三枚黑色的钉子,钉子带着黑色灵力飞向沈念的面门。沈念侧头避开第一枚,第二枚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砖墙上,第三枚他直接用右手抓住了——掌心蓝光在接触钉子的瞬间爆发了一下,钉子上的黑色灵力像被火烧到的塑料一样卷曲、萎缩、崩解,铁钉失去了所有的能量,变成一块普通的废铁掉在地上。
沈念跨了两步就到了矮个子面前。右手一掌拍在矮个子的胸口,压棺手的共振力从接触点释放,力量不大,但精准地穿透了黑袍人身上的灵力护甲,直接作用在肉体上。矮个子的身体像被车撞了一样飞出去,后背撞在石棺上,石棺被撞得平移了半尺,矮个子滑落到地上,捂住胸口咳了两声,嘴角流出血来。
高个子转身想跑。他往墓室右侧的一条耳道里钻,那条耳道通往墓室的侧室,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他刚跑了两步,沈夜已经挡在了耳道入口处。沈夜没动手,就那么站着,蓝白色的光环在身上流转,把整个耳道照得像白天。高个子在他面前停住了,手里的黑色短刀举起来又放下去,举起来又放下去,最后直接扔在地上了,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沈夜声音不大。
高个子从耳道里走出来了,黑袍的下摆在脚踝处拖在地上,走路的步子很小,像怕踩死蚂蚁。他走到墓室中央,矮个子旁边,蹲下来,双手抱头,姿势很标准,像在电视里学的。
刘老头从后面跟上来,看到两个人已经被制服了,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红绳,蹲下来把两个人的大拇指绑在一起,红绳在他手里打了几个结,绳结上贴着黄纸符。小陈从车里拿了两个黑色的头套,套在两个人头上,把他们的眼睛蒙住了。
赵铭的人在当天晚上就到了晋城,开了一辆依维柯,把两个暗渊残党押回京城。刘老头站在古墓外面抽烟,看着依维柯的车尾灯在土路上颠簸着远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沈夜从墓室里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沾了灰尘和蜘蛛网,白素素伸手帮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又拍了第三下,第四下,拍到他胳膊的时候沈夜动了一下,白素素就不拍了。沈念跟在后面,左手握着规矩之种,石头表面的蓝光已经稳定下来了,不是爆发式的亮,是一种恒定的、温和的蓝,像凌晨天快亮时东方出现的第一抹光。他的右手手心里还有拍那个矮个子时残留的触感,掌骨有点麻,压棺手的反震力让手腕微微发酸,他甩了两下手,好了不少。
何水生最后一个出来,他把照魂镜在墓室里扫了一遍,把法阵的布局、黑色石头的符文、铜盆里灰烬的成分全部记录下来,又用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才退出来。出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块青苔,他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就不擦了。
车子往山下开,沈夜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一块,和天边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深蓝色之间有一道很清晰的界线。小陈开了车里的暖风,何水生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了半杯又拧上了。
沈念坐在沈夜旁边,规矩之种在掌心里稳稳地亮着,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光。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上也有纹路在转,和之前不一样了,纹路的走向变了,从原来杂乱无章的线条变成了一圈一圈规则的螺旋,和规矩之心表面的纹路越来越像。
沈夜偏头看了一眼沈念手里的规矩之种,没说话。白素素靠在他肩上,子母铃从背包里露出一截铃舌,铃舌在背包拉链上磕了一下,声音闷在包里出不来。
车子拐上国道的时候,沈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师父,如果今天来的不是这两个弱的,是更强的暗渊残党,你会让我上吗?”
沈夜没看他,看着车窗外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划过去,光的节奏很均匀,像心跳。“会。”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右手攥紧了规矩之种,蓝光从指缝漏出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个蓝色的光斑。光斑随着车子的晃动在玻璃上游走,从一个窗格走到另一个窗格,走到最后一个窗格的时候车停了,停在晋城东站的地下停车场。小陈把车熄了火,车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沈念手心里的蓝光照着车内,何水生的脸在蓝光里显出来显得很年轻。沈夜拉开车门,车外的灯亮了,白素素跟着下了车,子母铃从背包里滑出来铃舌在地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