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尺碎裂的第二天,何水生照例在棚屋里监测照魂镜。
早上七点,他泡了一杯浓茶,把照魂镜架在供桌上,镜面朝上,开始每天一次的全国阴气扫描。这个习惯他从圆桌覆灭后就养成了,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雷打不动。两年来镜面上的能量曲线一直平得像直线,偶尔有几个小起伏,都是正常范围。
今天不一样。
何水生端着茶杯的手刚举到嘴边,镜面上的曲线突然炸了。不是慢慢升高,是像被人在底下点了一挂鞭炮,能量波形从平直的线条变成了锯齿状,锯齿的高度越来越高,从屏幕底部一直冲到了顶部。镜面边缘开始发烫,暗金色的纹路从镜背蔓延到镜面,在玻璃表面游走。
茶杯掉在地上了,碎了个口子,茶水溅了一地。何水生没管,两只手端着照魂镜,把扫描范围从全国缩小到福生天方向,镜面上的画面开始逐层深入——先是人间的灰色雾气,然后是福生天外围的废墟,再往里,是之前从未探测到的一个区域。
镜面上显示出一团巨大的能量体,颜色从深红到暗紫,中心位置有一块纯黑色的区域,黑色浓得像墨汁,周围的能量波纹以这块黑色区域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能量密度比暗主强了不止一个量级,何水生脑子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十倍。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夜的号,响了一声就挂了,改成发消息:“快来,出大事了。”
沈夜到棚屋的时候,白素素跟在后面,沈念从后院也过来了。何水生把照魂镜转过来给他们看,白素素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沈念手里的规矩之种突然闪了一下,亮度自动拔高了半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福生天源点深处有东西在苏醒。”何水生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量汇聚的速度越来越快,按照这个趋势,最多一个月,那东西就能完全苏醒。”
沈夜把照魂镜拿过来,规矩之心的蓝光从掌心涌出,和镜面上的能量波形产生共振。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色区域传来的信息——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非常原始的压迫感,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但腿还是会发软。
手机响了。赵铭。
“泰山那边出状况了。”赵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背景音里有风声和人的喊叫声,“禁域洞口又开始冒灰雾了,比两年前那次浓得多,雾气里夹着蓝色的闪电。当地村民有人说在雾里看到了人形影子,不止一个,好几个,在雾里走来走去。”
沈夜打开免提,让何水生也听到。
赵铭继续说:“我已经派了人去泰山脚下守着,但没人敢靠近洞口。那个蓝电不是普通的电,碰到就晕,已经晕了三个了,送去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一直昏睡,喊不醒。沈夜,这事不对,比圆桌和暗主都邪门。”
何水生已经翻开了《守夜录》。这本书他跟了沈夜这么多年,翻了几百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今天他发现了一件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事——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涂层,不仔细看以为是纸张老化。他用小刀轻轻刮了一下,黑色涂层底下露出了一行行小字。
“被封印了。”何水生把手指按在那层黑色涂层上,规矩之力的蓝光从指腹渗进去,涂层像蜡一样融化了,露出下面的文字。他用手机拍下来,放大,一字一句地念。
“福生天源点深处,沉睡者名曰‘源初意志’。乃规矩之力诞生之时的第一念,万法之源,万规之始。非人非鬼非神,乃天地初开时阴阳未分之际所生之一念。若源初意志苏醒,其认知将覆盖人间,凡有灵智者皆失自我,沦为意志之傀儡。沈渊当年以性命为代价封印福生天,只封其出口,未能灭其根本。今封印已弱,源初将醒。”
沈念站在门口,规矩之种在他手心里稳定地亮着,蓝光比平时亮了三分,但他能感觉到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警觉,像兔子竖起耳朵听到远处有脚步声。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铃身上的那道裂纹。裂纹从铃口到铃顶,贯穿了整个铃身,但铃舌还在,铃壁还没有裂开。她把子母铃重新挂回腰间,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响,声音不大,但棚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源初意志是规矩之力的创造者。”何水生把《守夜录》翻回封面,又翻到最后一页,反复确认了几遍,手指在“第一念”三个字上点了点,“规矩之心、规矩之种,甚至所有阴行商户使用的规矩之力,源头都是它。它是根,我们是枝。现在根要醒了,枝上的叶子要么被它吸收,要么被它碾碎。”
沈夜把照魂镜放回供桌上,镜面上的能量波形还在跳动,锯齿的高度比刚才又高了一点。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在嘴里咬了几口,过滤嘴咬烂了,烟丝漏出来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了。
“必须趁它还没完全苏醒,进入福生天深处,把它彻底消灭。”沈夜把咬烂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烟团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掉进底下的茶叶渣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噗。
白素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右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我跟你去。”
沈念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沈夜左边,规矩之种托在手心里,蓝光照亮了他的脸,表情很平静。“我也去。”
何水生没说话,把照魂镜从供桌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装进帆布包里。帆布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了,把《守夜录》也塞进去,再把拉链拉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三节备用电池和两包烟,一起塞进包侧面的口袋里。他把包背在肩上,重量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站稳了。
窗外起风了,棚屋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哗啦响,有几片还没黄的绿叶被吹下来,在院子里打旋。白素素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窗栓是旧的,卡不太住,她用力推了两下才扣上。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铃舌在窗玻璃上磕了一下,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
沈夜把规矩之心的光环外放了,蓝光从丹田升起来包住整个身体,颜色从深紫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光,光里有细小的金色粒子在游动,像夏天晚上萤火虫在草丛里飞。光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定,不闪不跳,匀速旋转,频率和心跳一致。
沈念的规矩之种同时亮了,蓝光和沈夜的光环产生共振,两个人的能量场在棚屋中间碰在一起,没有冲突,没有排斥,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沈念感觉到手心里的石头在发热,热度从掌心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脊柱往下走到丹田,在他的丹田里留下了一个很小的、温热的光点。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镜面上的能量波形已经稳定在了锯齿状,虽然还在跳,但幅度不再增加了。他把照魂镜的录像功能打开,把棚屋里的画面录了十几秒——沈夜站在供桌前,白素素站在他右边,沈念站在左边,三个人谁都没看镜头,都在看照魂镜上的波形。
赵铭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泰山的雾更浓了,蓝电的范围在扩大,洞口周围三百米已经没人能靠近了。他说国际协会那边汉斯已经知道了,正在调集人手往泰山赶,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沈夜说不用等,我们明天出发。
白素素从厨房端了四碗面出来,葱花面,面里卧了荷包蛋。她把面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沈念端起来就吃,吃了几口抬头问了一句:“师父,福生天里面是什么样的?跟上次我们去长白山地下一样吗?”
沈夜夹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拿纸巾擦了嘴。“不一样。长白山地宫是石头砌的,福生天是认知污染层叠的空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伤你是真的。”
沈念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他用袖子擦了嘴,把规矩之种攥在手心里,蓝光从指缝漏出来,在碗底映出一个蓝色的光斑。何水生把照魂镜搁在桌上,镜面朝下扣着,镜背朝上,暗金色的纹路从镜背中心向四周蔓延,纹路比之前多了一条分支,分支的末端停在镜背边缘,差一点就要延伸到镜框了。窗口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剩下的半碗面汤吹起了涟漪。沈夜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了一层薄皮,他吹了一下把那层皮吹开,喝完了放下碗。碗底有一根碎面条,他用筷子挑起来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