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斤是凌晨三点到的泰山脚下。
他从湘西坐飞机到济南,再从济南包车赶到泰安,一路上没合眼。下车的时候肩上扛着那口铜棺,棺材里已经没有炼尸了,但铜棺本身的重量还在,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他扛着走了几百米,喘都没喘。赵铭在山脚下租了一个农家院当临时指挥部,院子不大,三间平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停着两辆越野车和一辆面包车。石九斤把铜棺竖在院子角落里,棺底砸在地上,水泥地裂了一道缝。
沈夜比石九斤早到一个小时。他蹲在院子门口抽烟,白素素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贴着铃壁没响。沈念站在院墙根底下练压棺手,对着墙上的砖一下一下地拍,声音不大,但每拍一下整面墙都在震,墙皮掉了一小块。
何水生把照魂镜架在院子中央的桌子上,镜面朝上,福生天源点的能量波形在镜面上跳着,锯齿的高度比昨天又高了一截。他盯着波形看了几分钟,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把笔夹在耳朵上,从帆布包里翻出《守夜录》又看了一遍源初意志的那几页。
赵铭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上面是泰山禁域洞口这几天的监测数据。他把纸递给沈夜,沈夜没接,说“你直接说”。赵铭把纸收回去,清了清嗓子:“洞口灰雾浓度比两天前增加了三倍,蓝电的频率从每分钟几次变成了几十次。我们的无人机飞进去了一架,飞了不到五十米信号就断了,最后传回来的画面里全是灰白色的雾,雾里面有东西在动。”
石九斤把铜棺放好,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黄色的绸子,叠得很整齐,用红绳扎着口。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红绳,一层一层地打开绸布,里面包着三张符纸。符纸是黄色的,比普通的符纸厚一些,纸面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朱砂的颜色很鲜艳,不像老东西,但纸张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清虚道人圆寂前画的。”石九斤把三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用手指把符纸的四个角按平,“他走之前那三天,把自己关在丹房里,谁都不让进。第三天早上我给他送粥,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走了,桌上就摆着这三张符。旁边留了张纸条,写着‘护魂之用,福生天内可保元神不散’。”
沈夜拿起一张符纸对着光看。符纸上的朱砂笔画在光线下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朱砂本身在发光,很微弱,像远处城市灯光映在云层上的那种光晕。规矩之心在丹田里跳了一下,蓝光和符纸上的朱砂光产生了共振——这符纸里有清虚道人的灵力残留,虽然人已经走了两年多,但灵力封在朱砂里没有散。
“三张符。”石九斤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推过去,第一张推到沈夜面前,第二张推到白素素面前,第三张推到沈念面前,“清虚道人知道你们会用上。他在圆寂前就看到了今天这步棋。”
何水生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三张符被分走,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说话。石九斤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张清虚道人留下的纸条,上面只写了那十个字。石九斤把纸条递给何水生:“你留在外面用照魂镜支援,进去反而危险。清虚道人没给你留符,因为他知道你不进去。”
何水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把照魂镜从架子上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镜面上沾了灰尘和指纹,他擦得很仔细,哈一口气,擦一下,哈一口气,擦一下,擦到镜面能照出人影才停。
赵铭在院子里拉了一根电线,从屋子里接出来一盏应急灯,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灯亮的时候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石九斤的影子投在铜棺上,铜棺表面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风太大了,他侧过身用手掌挡住风才点着。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检查了一遍铃身上的裂纹。裂纹没有扩大,还是那道从铃口到铃顶的细缝,铃舌在铃壁内侧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沙哑但还在。她把子母铃重新挂回腰间,把护魂符折了两折塞进贴身衣服的内兜里,符纸的边角硌着胸口,她按了按,按不平,就不按了。
沈念把护魂符贴在规矩之种上,符纸和石头接触的瞬间,符纸上的朱砂突然亮了一下,石头的蓝光也闪了一下,像是两个人在握手。沈念把符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和规矩之种一起攥在手心里,蓝光和朱砂光交叠在一起,从指缝漏出来的光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蓝紫色,比单独的蓝光更深更沉。
石九斤抽完烟,蹲在铜棺旁边,用手掌拍了拍棺盖。铜棺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敲钟。他站起来,从棺材底部抽出一根铁棍,插进棺盖的插销孔里当撬杠,用力一压,棺盖开了条缝,从缝里冒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铜棺是空的,但它本身就是法器。”石九斤把棺盖重新盖上,铁棍抽出来靠在墙边,“湘西赶尸匠的铜棺,几百年传下来的,里面的炼尸虽然没了,但棺材里积累了几百年的镇魂能量还在。我背着它进去,万一你们在里头出了事,铜棺能暂时护住你们的魂魄。”
赵铭把监测设备都调试好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三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洞口的实时画面——灰白色的雾从洞口往外涌,雾里时不时闪过一道蓝色的电光,电光很亮,把整个洞口照得像白天,然后又暗下去,恢复成灰蒙蒙的一片。他用对讲机和国际协会那边的人试了一下通话效果,声音有点杂音但能听清。
“你们进去后,我会每十分钟联络一次。”赵铭把对讲机递给沈夜,沈夜别在腰带上。“如果超过十五分钟联络不上,我就让石九斤进去找你们。”
白素素站在沈夜面前,帮他把白大褂的领子翻好。白大褂上那道被暗主剑气划开的口子还在,她用针线缝过了,缝得不太整齐,线头露在外面,她用指甲剪把线头剪掉了。她拍了拍他胸口的灰,手指在规矩之心所在的位置停了一下,能感觉到蓝光透过皮肤和衣服传出来的温度。
“这次别逞强。”白素素说。声音不高,但眼睛看着沈夜的眼睛,没挪开。
沈夜低头看着她,规矩之心的光环从丹田升起来,蓝光在胸口透出衣服,照在白素素的手背上。“你也是。”他说。
沈念站在旁边,把规矩之种和护魂符都装进了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确认不会掉出来。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左手,肩膀已经完全不疼了,能正常活动,但用力的时候骨头会咯吱响一声,响得不厉害,像踩在旧木地板上。他把左拳攥紧又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没问题。
石九斤把铜棺背起来了。他用两根麻绳把铜棺绑在背上,绳子从肩膀绕到腋下,在胸前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得衣服起了褶子。他弯了弯腰试了试平衡,棺底离地面不到半尺,走动的时候棺材会晃,但晃的幅度不大。
洞口在泰山北麓的半山腰,从农家院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赵铭开车送他们到山脚下,再往上就没路了,只能步行。天还没亮,山路两边的松树在晨风里摇,松针上的露水被风吹下来打在脸上,凉的。沈夜走在最前面,规矩之心的蓝光从胸口透出来,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白素素走在他右边,子母铃在腰间晃荡,铃舌偶尔磕一下铃壁,发出沙哑的响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沈念走在沈夜左边,规矩之种的蓝光从内兜里透出来,和沈夜的光环并排亮着,像两盏并排走的灯。石九斤走在最后面,铜棺在他背上晃,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洞口到了。
灰白色的雾从洞里往外涌,雾气很浓,像棉花糖一样厚实,手伸进去看不见指头。蓝电在雾里时不时闪一下,闪电的形状不像正常的闪电,是一条一条的细线,在空中蜿蜒着慢慢消失,消失之前会分裂成好几条更细的线,像树枝分叉。地面上的石头被蓝电击中过的地方发黑,裂开了,裂缝里能看到岩石内部的晶面在反光,晶面上有蓝色的荧光残留。
沈夜站定在洞口前面,规矩之心的光环从胸口外放到了全身,蓝光从浅蓝变成了白色,白光里有金色的粒子在游动。他把手伸进灰雾里试了试,雾气碰到蓝光就散了,像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化成水汽。他的手在雾里停了五秒,抽出来,手背上没有异常,皮肤颜色正常,指甲盖底下没有发黑。
“走吧。”沈夜第一个迈进了洞口。
白素素跟在后面,子母铃在腰间响了一声,不是磕的,是铃身自己在震,像在回应什么东西。沈念第三个进去,规矩之种的蓝光在他内兜里猛地亮了一下,亮度比在外面高了一倍,把雾气照得透亮,能看到雾气深处有一层一层的波纹在扩散。石九斤最后一个进去,铜棺在洞口卡了一下,他侧过身子把棺材斜着送进去,人再跟进去。铜棺进去的瞬间,洞口外面的赵铭看到照魂镜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何水生站在赵铭旁边,照魂镜端在手里,手指按在镜框上没动。石九斤的身影消失在灰雾里,铜棺的轮廓在雾里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洞口外面的灰雾在沈夜他们进去之后反而变淡了一些,但蓝电的频率从几十次变成了上百次,闪电一条接一条地从雾里往外窜,像有人在里面放烟花。赵铭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盯着画面里三个人的红外信号,信号在灰雾里缓缓移动,越来越深。何水生点了根烟叼在嘴上,烟雾和洞口的灰雾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