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意志没有再说。
它的身体在白色大厅中央散开了,不是碎裂,是像烟花一样从中心向外炸开,无数根蓝色光丝从人形上剥离,每一根都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游动,然后同时转向,对准了沈夜、白素素和沈念三个人。
光丝如暴雨般射来。
不是直线,是像蛇一样在空中扭曲着前进,每根光丝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从正面直取,有的绕到侧面,有的先往上飞再垂直落下,有的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游过来。几百根光丝同时从各个角度扑过来,密集程度像有人把一桶针泼了过来。
沈夜把规矩之心的蓝光护盾撑开了。护盾是半球形的,直径约三米,把三个人全部罩在里面。蓝光从护盾表面流过,像水在玻璃上流动。光丝撞上护盾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铁板烧上煎肉的声音,但尖锐了无数倍。
第一波光丝被挡住了。
但护盾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一道,是几十道。每根光丝撞击的位置都会留下一条细小的裂纹,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延伸,像石头砸在汽车挡风玻璃上留下的那种蛛网纹。沈夜感觉到规矩之心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护盾的能量供应出现了短暂的波动,蓝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但裂纹没有消失。
第二波光丝到了。这次比第一波更密,数量多了至少一倍,光丝的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速度快到人眼几乎跟不上。沈夜把规矩之心的能量输出从七成提到了八成,护盾的亮度增加了,但裂纹扩散的速度更快了,旧的裂纹还没修复,新的又出现了,护盾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纹,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穹顶。
一根光丝穿透了护盾。
不是整根穿过来,是尖端从护盾上一道较宽的裂缝里钻了进来,像锥子刺穿布料一样。光丝尖端直奔白素素的面门,白素素来不及躲,子母铃在她手里自己响了,铃舌以人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疯狂撞击铃壁,发出一连串的铃声,铃声密集到听起来像一个持续的长音。声波撞上那根光丝,光丝在空中停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悬在白素素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像冰棍一样碎裂了,碎片在空中化成光点消散。
白素素的手在抖。她握着子母铃的右手指节发白,指甲盖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出声,是在念安魂曲的旋律,不是用铃摇出来的,是用嗓子哼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哼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和子母铃的铃声产生了共鸣,铃声的覆盖范围扩大了一圈,护盾外面的光丝有一部分被声波震得偏离了方向,撞在护盾上的角度变了,力量减弱了。
沈念把规矩之种举过头顶。规矩之种的蓝光从深蓝色变成了蓝紫色,光从石头表面向外辐射,像一盏探照灯。他把规矩之种的能量场和沈夜的护盾对接了,两种同源的能量在护盾内壁上融合,护盾表面的裂纹停止扩散了,有些细小的裂纹甚至开始愈合,像伤口在慢慢长拢。
何水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杂音很大,断断续续,但能听清:“源初意志的核心在它胸口那团最亮的光丝中!不是腹部,是胸口!你们之前打偏了!毁掉核心才能消灭它!核心的位置会移动,但每次攻击后它会回到原位,你们必须在它回位的那一瞬间出手!”
沈夜听到了。他把对讲机从腰带上扯下来扔给沈念,腾出右手,把规矩之心的能量从护盾上分出一部分,在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根蓝光针。针长三寸,细如绣花针,但针尖上凝聚的光亮得像焊接时的电弧,看一眼眼睛就疼。
源初意志的身体正在重组。散开的光丝从攻击状态收回,重新编织成人形。编织的过程是从四肢开始的,先是手臂的骨架,然后是肌肉层,然后是表皮层,最后是胸口的核心部位。那团最亮的光丝在胸口中央浮现出来,位置比腹部高了半尺,亮度比周围的光丝高了好几倍,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沈夜等了一息。
源初意志的四肢已经编完了,躯干编到了胸口,那团核心光丝在原位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开始向胸口中央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秒针的走动。核心移动到胸口正中央的瞬间,整个人形完成了最后的编织,光丝之间的缝隙全部消失了,人形变得完整,表面光滑,没有接缝。
就是现在。
沈夜把蓝光针射出去了。针从指尖飞出,在空中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直奔源初意志的胸口。光丝人形没有躲,来不及躲,蓝光针刺入了它的胸口,穿透了那团最亮的光丝。针尖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在穿出的瞬间炸开,蓝光从核心内部向外扩散,像一颗手雷在人形内部爆炸。
源初意志的光丝人形剧烈晃动了一下,表面的光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了暗灰色,像一盏灯被人调暗了。那团核心光丝被蓝光针穿透后留下了一个小孔,小孔边缘的光丝断了十几根,断口处往外冒蓝色的火花,火花在空气中燃烧了几秒就灭了。
但核心没有碎裂。
小孔在慢慢愈合,断了的光丝在重新连接,暗灰色的表面一点点恢复了亮度。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光丝人形恢复到了攻击前的状态,甚至比之前更亮了。核心的光丝从深蓝色变成了蓝白色,亮度提高了一截,像一个人在受到刺激后进入了更兴奋的状态。
声音在三人的脑中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嘲讽,像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孩子用塑料玩具枪对着自己扣扳机时的笑。
“你的力量不够。规矩之心在我面前就像一个孩子挥舞着一把剑,剑是真的,但孩子的力气太小了,刺不穿盔甲。”
沈夜单膝跪地了。规矩之心的光环从全盛时期的白色降回了深紫色,亮度暗了七成,金色的粒子消失了,只剩下蓝光在体表微弱地流转。丹田里的光环转速降到了正常水平的一半,能量储备从满格掉到了三成左右,刚才那一根蓝光针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身体的疲劳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膝盖发软,手臂发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白素素蹲下来扶住了他。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能量透支后的肌肉痉挛。她把子母铃挂在手腕上,两只手扶着他,手心里全是汗。沈念走过来蹲在沈夜另一边,规矩之种的蓝光还在稳定地亮着,他把规矩之种贴在沈夜的规矩之心位置,两股能量对接,规矩之种的能量缓慢地渡入规矩之心,像输液一样一滴一滴地补充,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补。
“师父,我们一起。”沈念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沈夜抬起头,看了一眼源初意志。光丝人形悬浮在大厅中央,两根光丝编织的腿悬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位置,没有脚,光丝直接插进了白色空间的地面里,像树根一样扎进了泥土。它没有趁沈夜虚弱的时候攻击,就那么悬在那里,光丝以稳定的频率跳动着,像一个人在等待。
白素素的手指在沈夜肩膀上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他白大褂的布料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指头的温度。沈念把规矩之种从沈夜胸口拿开,退后一步,站起来,规矩之种的蓝光在他右手里亮得像一盏小太阳,光透过皮肉,把整只手照得像X光片,骨骼和血管的轮廓清晰可见。
沈夜用拳头撑着地面,膝盖从跪姿变成蹲姿,从蹲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白素素扶了他一把,他稳住身形,规矩之心的光环从深紫色缓慢提升到了浅蓝色,亮度恢复了不到四成,但够了。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里再次凝聚蓝光,这次不是针,是一团球状的能量,拳头大小,密度比刚才的针低一些,但胜在稳定,能量的输出不再是一次性爆发,而是持续性的供给。
规矩之心在丹田里跳着,每跳一下就从身体里榨出一丝能量。沈夜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抗议,血管在收缩,肌肉在酸疼,牙关咬得太紧,牙龈开始往外渗血,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把那口血咽了,把掌心的蓝光球对准了源初意志的胸口核心。
源初意志的光丝人形没有动。它站在原地,胸口的核心光丝跳动的频率稳定得像个节拍器,丝毫没有被刚才那一针影响到的迹象。小孔已经彻底愈合了,断掉的光丝重新接上了,新接上的部位比原来的更粗更亮,像伤口愈合后长出的新肉比原来的更厚更硬。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右手,左手按在铃身上,拇指和食指捏住铃身两侧,把铃声的指向性从散射调整成了集束。这是莫芸在梦里教她的技巧——沙哑的铃音对游魂效果好,但对付源初意志这种意识体,需要的是声波的穿刺力,不是安抚力。她用拇指压住铃舌的一半,不让铃舌完全弹开,只让铃舌的尖端磕在铃壁上,这样发出来的声音不是沙哑的,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声音,像用金属片刮玻璃,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能直接作用于意识体。
沈念回到了沈夜身边,规矩之种托在右手心,蓝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他把左手按在沈夜后背上,规矩之种的能量通过左手渡入沈夜体内,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规矩之心接收到了这股外来能量,光环的亮度从浅蓝色恢复到了蓝色,四成变成了五成。
源初意志开口了。声音在三人的脑中响起,语气从嘲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认真。它终于开始认真了。
“你们三个人,两种规矩之力,一件安魂法器。这样的组合在我存在的漫长岁月里从未遇到过。沈渊当年只是一个人,一把铜尺,就能把我封印。你们有三个人,我很好奇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光丝人形开始变形了。不是散开,是压缩,两米高的人形往内收缩,高度从两米降到了一米八,宽度没变,但光丝的密度增加了,原本松散编织的丝线被压成了紧密的绳索状。胸口那团核心光丝在压缩过程中被包裹在了一层更厚的光丝护甲里面,护甲的外层是深蓝色的,内层是蓝白色的,核心在最深处若隐若现,像一颗被裹在琥珀里的虫子。
沈夜眯了一下眼。规矩之心的能量在掌心持续凝聚,蓝光球稳定在拳头大小,亮度恒定,不再往外膨胀。他把呼吸放慢,心率降低,把身体的每一丝能量都调动起来集中到右掌。白素素的子母铃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响,声音不大,但在白色大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根针掉进了空的铁皮罐里,嗡嗡的余音持续了七八秒。沈念的规矩之种亮到了极限,蓝光从石头表面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肩膀上,又从肩膀流到胸口,在他胸腔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和规矩之心一模一样的光环,只是小了整整一圈。沈夜偏头看了一眼沈念胸口那个小光环,规矩之心在丹田里猛地跳了一下——他在沈念身上感应到了规矩之力的完全形态,不是种子,是一颗正在成长的、独立于规矩之心之外的第二颗规矩之心。远处的矿道口方向传来何水生模糊的声音,对讲机在地上闪着红灯,信号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