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碎裂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沈夜把蓝金长矛从核心里抽出来的时候，光丝崩解成的光雾在空中飘散，颜色越来越淡，从蓝白色变成了透明。白色空间的废墟还在坍塌，但坍塌的速度在减慢，像一台终于耗尽了燃料的发动机在慢慢停转。沈夜转身朝白素素和沈念走过去，步子很慢，每走一步右脚都会在地上拖一下，碎石在鞋底下面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走了不到五步。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在深山里敲了一口巨大的铜钟，钟声在地下岩层中传播，震得人胸腔发麻。沈夜猛地转身，规矩之心的光环从丹田里弹出来，形成一面应急的小护盾挡在身前。
源初意志的核心碎片没有消散。
那些碎片在白色空间废墟的中央重新聚集了，不是编织，是膨胀。灰白色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向中心，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在中心点堆叠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的光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蓝白色，而是一种不稳定的、频闪的、像快没电的灯管在最后挣扎时发出的那种光。球体在膨胀，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从拳头大膨胀到了篮球大，从篮球大膨胀到了磨盘大，从磨盘大膨胀到了一人多高。
何水生的声音从矿道方向传过来，隔着厚厚的碎石和灰白色粉末，声音断断续续，但最后几个字听得很清楚：“它在自爆！快跑！”
跑已经来不及了。
源初意志的身体化作一个巨大的光茧，从球体中炸开，不是碎片向外飞散，是一层光膜从球体表面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快到人眼只能看到一道弧光扫过。光膜扫过沈夜的时候，他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不是束缚，是一种很奇怪的包裹感，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子从外面封了口，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光茧成型了。
茧是球形的，直径约十米，墙壁由密密麻麻的光丝编织而成，丝线的走向不是规则的经纬交织，而是一种混乱的、互相缠绕的、像搅在一起的耳机线一样的结构。茧的内壁伸出无数根光丝，每一根都像蛇一样在空中游动，寻找目标。光丝的尖端有一个很小的倒刺，像鱼钩，倒刺上沾着灰白色的黏液，黏液在光丝的尖端一滴滴地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三根光丝同时刺向沈夜。他来不及凝聚攻击，只能把规矩之心仅剩的能量全部用在防守上，撑起一面小护盾，护盾直径不到一米，刚好能罩住他自己的身体。光丝撞在护盾上，被弹开了，弹开的时候倒刺在护盾表面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沈夜扭头看向白素素和沈念的方向。他们俩被光茧包裹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白素素已经醒了，她被强光刺醒的——光茧成形时的那道弧光太亮了，亮到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眼皮被烧穿。她睁开眼的时候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有被强光灼伤后的泪水流出来。沈念也醒了，或者说是被震醒的，光茧成形时产生的冲击波把他从白素素膝盖上掀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白素素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子母铃，子母铃掉在她右手边不到半尺的地方，铃身上沾了灰和碎石屑。她把铃握在手心里，拇指按住铃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松开。铃舌弹回去撞击铃壁，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尖啸声在光茧内部被反射了无数次，形成了密集的回声，像有一百个人在一间空房子里同时拍手。
声波撞上了那些伸向他们三人的光丝。光丝在被声波击中的瞬间停滞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悬在空中，停滞的时间不到半秒，但足够了。白素素趁着那半秒的空隙，把子母铃的铃声从散射调整成了指向性，声波凝聚成一束，对准了离沈夜最近的那几根光丝。光丝在声波的持续轰击下开始颤抖，丝线表面的光泽在消退，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了灰白色。
但光茧没有破。声波能驱散光丝，但驱散的速度赶不上光丝再生的速度。白素素摇了快十几息，光茧内的光丝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从十几根增加到了几十根，密密麻麻地在茧内壁和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片荆棘丛。
沈夜的小护盾在光丝的持续攻击下开始缩小了。不是他主动收缩的，是规矩之心的能量在枯竭，护盾失去了维持原有面积的动力，像没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瘪下去。护盾的直径从一米缩到了八分，从八分缩到了六分，光丝撞击护盾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撞一下护盾就闪一下，像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规矩之心的能量储备从四成掉到了两成，从前两成掉到了半成。沈夜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光环转速已经降到了最低维持频率，每转一圈都要停一下，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在艰难地转动曲轴。他的膝盖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去支撑站立的肌肉了。
沈念从地上撑起来了。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把身体从仰卧翻成俯卧，从俯卧撑成跪姿，从跪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在抖，右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会折断。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规矩之种已经不在了，但他还能感觉到体内有一种很微弱的、像头发丝一样细的能量在流动，不是规矩之力，是规矩之种碎裂后残留在经脉里的那一点余烬。
“师父，用我的规矩之种剩下的力量。”沈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气在说话，嗓子眼里还有血丝没咽干净，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夜摇头。他没有看沈念，眼睛盯着光茧内壁那些不断再生的光丝，规矩之心的护盾又缩小了一圈，现在直径只剩下四寸了，只能护住他胸口以下到膝盖以上的位置，手臂和头都暴露在外面。“你会……”沈夜说了一半，没说下去。规矩之种的石头已经碎了，里面的能量已经完全释放过了，就算还有残余，也不足以支撑任何有效的攻击。沈念说的“剩下的力量”不是规矩之种里的，是他自己的。规矩之种在和宿主的共生过程中，会在宿主体内留下一种类似“印记”的东西，不是能量，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属于规矩之力本源的波动。把这个印记激活，短时间内能获得接近规矩之种全盛时期的能量输出，但代价是印记被抽空后，宿主将彻底失去与规矩之力的连接，再也无法感应、无法使用、无法修炼，连阴行商户最基础的那一点灵觉都会消失。
“我不怕。”沈念说。他把右手抬起来，手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蓝光，没有规矩之种，只有掌纹。他把左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合在一起，像在捧水一样，手心里慢慢出现了一点点光。光不是蓝色的，是一种很淡的、接近白色的光，亮度比萤火虫还弱，但确实在亮。那点光不是从规矩之种里来的，是从他身体最深处、骨头和骨髓之间、血管和肌肉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白素素看到了那点光，子母铃在她手里停了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看到了沈念掌心里那点光时突然涌上来的某种情绪，让她握铃的手没了力气。她把子母铃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想抓住沈念的手腕，沈念躲了一下，白素素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没抓住。
光茧内壁的光丝感应到了沈念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几十根光丝同时转向，对准了沈念。它们的攻击目标从沈夜和白素素身上移开了，全部锁定了沈念——不是因为他威胁大，而是因为那点光太像规矩之力本源了，源初意志的残存意识在失控的疯狂中把沈念当成了最优先消灭的对象。
光丝如箭雨般射向沈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