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想去长白山看看的时候,白素素正在厨房洗碗。她把手从水盆里抬起来,湿淋淋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看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沈夜。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念在后院练铜棺,听到沈夜的话,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棺底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他用手背擦了额头的汗,掌根的茧在额头上蹭出一道白印子。“我也去。”
何水生从棚屋里探出头,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上的波形稳定地跳着。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镜背,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彻底定型了,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长白山最近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但去一趟也好。暗主那一战之后,还没去祭奠过。”
飞机从滨城飞到长春,再从长春包车到长白山。老朴的皮卡停在二道白河镇客运站门口,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连车身上的泥点子的位置都没怎么变。他穿了一件更厚的军大衣,领口翻起来,帽子压到眉毛,脸上的皱纹比秋天的时候深了一些,是冬天冻出来的。
“天池最近出奇平静。”老朴发动车子,皮卡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没有雾气,没有怪声,水面跟镜子一样。我在这山里跑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天池。往年这时候山上早就起雾了,风刮得人都站不住。今年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沈夜坐在副驾驶,规矩之心的蓝光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浅蓝色的光从胸口透出来,又被夹克的拉链挡住了。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手指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天池到了。
冬天的天池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湖面结了冰,冰层是白色的,不是透明的,看不到底下的湖水。湖面上没有雪,冰层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天池周围的山峰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雪,雪线在海拔一千多米的位置,以上的山体是黑色的火山岩,以下是被雪覆盖的针叶林。
老朴把车停在碎石坡顶上,从后排座拿下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捆香,一沓黄纸,一瓶白酒,三个苹果。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得很整齐,苹果并排搁着,香插在石头缝里,黄纸用石头压住四角。
“当地习俗,为死去的人祈福。”老朴蹲在石头旁边,把白酒瓶盖拧开,在石头前倒了一圈,酒洒在冰面上,渗进冰层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他把酒瓶放在石头旁边,站起来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嘴里用朝鲜语念叨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沈夜站在天池边,面对着湖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夹克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大褂。白大褂上那道被暗主剑气划开的口子已经缝上了,缝得不整齐,线头和线头之间间隔不均匀,是白素素用手缝的。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在胸口形成一层很淡的光晕。蓝光照在冰面上,冰层内部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颗极小的星星被冻在了冰里。
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对着天池鞠了三个躬。第一个躬弯腰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第二个躬浅一些。第三个躬刚弯到一半就直起来了,不是不想鞠,是觉得鞠多少个都不够。
“谢谢你们。”沈夜说。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但站在旁边的白素素听清了。她把手里的一朵白花放在天池边的石头上,花是她在滨城花店买的,白色雏菊,用保鲜膜包着根茎,一路从滨城带到长春,从长春带上山,茎已经有点蔫了。她弯腰的时候没有铃铛撞击的声音,腰间空荡荡的,风从衣服和身体之间的缝隙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
沈念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竖在身后,棺底插进雪里,铜棺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白花——不是买的,是他在棚屋后院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一朵很小的白色野菊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他把花放在石头上面白素素那朵雏菊的旁边,两朵花挨在一起,大的包着小的。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镜面朝下扣在怀里,没有拿出来扫。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天池的湖面,湖面平静得不像自然界的产物,没有一丝波纹,连冰层底下的水都看不到流动的痕迹。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风太大了,老朴走过来用手掌帮他挡住风,火着了。
老朴把烟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并排站着抽烟,谁都没说话。老朴抽完一根,从石头旁边把那瓶白酒拿起来,对着瓶嘴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头,把酒瓶递给何水生。何水生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酒是高度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寒风里烧出一股暖意。
何水生把酒瓶还给老朴,右手从怀里把照魂镜翻出来,镜面朝上,对着天池的方向扫了一圈。镜面上的波形纹丝不动,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和平原上随便找个地方测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没有异常。”何水生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镜背,又翻回去,“福生天没了,暗主也没了,这里的能量场已经彻底平静了。天池底下那些古老的东西,要么跟着福生天一起消失了,要么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再也不会出来了。”
沈夜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白素素站在他右手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鼻头被冻红了;沈念站在白素素旁边,铜棺竖在身后,棺盖上的铜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磕在棺壁上,发出很轻的叮叮声;何水生站在沈念后面,照魂镜已经收回帆布包里了,包带用绳子接的那段又松了,他正低头重新系;老朴站在最外围,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毛,眼睛眯着,看着天池对岸的山峰。
“走吧,回家。”沈夜说。
白素素从石头上把那两朵花拿起来,捧在手心里,花茎上的保鲜膜已经掉了,根茎直接暴露在冷空气里,冻得发硬。她把花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内兜里,贴着胸口,花的温度从冰凉的变成了微温。
沈念把铜棺重新背起来,麻绳从肩膀绕到腋下,在胸前打了个结。棺材的重量压在他背上,脊柱响了一声,他站直了,把绳结紧了紧。他走到沈夜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天池,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转过身,跟着沈夜往坡上走。
何水生把帆布包的带子系好了,包带断口处用绳子打了个死结,短了一截,背起来的时候包往上提了几寸,硌着后腰。他把包带在肩膀上转了半圈,让绳子结的位置避开锁骨,裹紧了军大衣的下摆,踩着沈念的脚印往坡上走。
老朴走在最后面,把石头上的苹果和香收了,苹果装回编织袋,香没灭,他把香插在雪地里,三根香并排插着,青烟在冷空气里往上飘,飘了不到一尺就被风吹散了。他把编织袋甩到肩上,快走了几步追上何水生,两个人并排走着,军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两面黑色的旗。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天池的冰面上。冰面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蓝得发亮,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和山顶的雪。冰层底下偶尔传来一声闷响,是冰在膨胀或收缩,声音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闷闷的,余音拖了很久。
沈夜走到碎石坡顶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池在他脚下几百米的地方,湖面是椭圆形的,冰面的蓝色从边缘到中心逐渐变深,边缘是浅蓝色,中心是深蓝色,最深的地方几乎是黑色的。山峰的影子投射在冰面上,影子是三角形的,从湖岸伸向湖心,越往湖心越细,最后尖成一个点。
白素素站在沈夜旁边,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夜的手。沈夜的手是凉的,她也是凉的,两个凉的手握在一起暖不起来,但谁都没松。沈念站在沈夜另一边,铜棺的重量压得他微微弯着腰,他抬头看着沈夜的背影,规矩之心的蓝光从沈夜背后透出来,在午后阳光里不太显眼,但沈念能看到那层蓝,很淡,很稳。
四个人下了坡,老朴的皮卡停在土路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老朴把编织袋扔进车斗,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声就消散了。沈夜坐副驾驶,白素素坐后排中间,沈念和何水生坐两边。车子调了头,沿着土路往下山的方向开,车身在坑洼里颠簸,白素素的头歪了一下靠在沈念肩膀上,沈念的肩膀骨头硌着她太阳穴,她没挪开。
车窗外的长白山在天边越来越远,山顶的雪在夕阳里泛着橙色的光,山体从灰色变成了深紫色,最后变成黑色,和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了。老朴打开了车灯,车灯的光柱照在前面的土路上,灰尘在光柱里飘,像一群极小的飞虫。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何水生把军大衣脱了叠在膝盖上,沈念用右手揉着被铜棺麻绳勒红的左肩,白素素从内兜里掏出那两朵花,花瓣已经被压扁了,白色的雏菊和野菊花贴在一起,花心对着花心,像两个人在拥抱。她把花重新塞回内兜,拉好拉链,拍了两下。沈夜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样子,规矩之心在丹田里跳了一下,蓝光从深紫色变成了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回了深紫色,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