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意志被灭后的第三年,滨城殡仪馆的冰柜又添了两台。
沈夜站在三号冰柜前面,手里拿着扳手,把柜门铰链紧了一下。铰链用了三年有点松,关门的时候会咯吱响,紧完之后声音没了,关门只剩一声闷响。他把扳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口袋里除了扳手还有铜尺碎片和规矩之种的裂石,扳手碰着铜片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老张退休了,走廊里换了个新来的实习生叫小赵,二十出头,刚从殡葬专业毕业,看到沈夜就喊沈哥。沈夜点个头,不多说话。小赵有次不小心把冰柜温度调错了,冻坏了半扇猪肉——殡仪馆冰柜里除了放遗体还帮家属存过年的年货。沈夜没骂他,自己把温度调回来,把冻坏的猪肉赔了。
全国阴行零重大事件这条记录保持了三年,一天没断过。赵铭每月的汇报里第一句话永远是“本月无异常”,第二句话是“商户们都守规矩”,第三句话是“您多保重”。沈夜每次都听完,说“嗯”,挂电话。
白素素在家研究新铃的用法研究了三年。她把安魂曲改编了四个版本,快板、慢板、中板、散板,快板用于驱散躁动的游魂,慢板用于安抚临终的病人,中板用于日常练习,散板用于实验。沈夜听不懂散板,说“这调子不对”,白素素说“散板就是没板,你当然听不出来”。沈夜就不问了。
沈念二十二岁了,体格比三年前壮了一圈,肩膀宽了,手臂粗了,掌心的茧厚得能当砂纸用。铜棺背在身后已经不觉得重了,黑铁剑别在腰间走路的姿势也习惯了,不会敲棺材了。他去年单独去山东处理了一个案子,村里老宅闹鬼,他去了三天,回来报告写了四页纸,从勘察到处置到后续安抚,条理清楚,没有遗漏。赵铭在电话里说“这孩子行”,沈夜说“还差得远”。
何水生的照魂镜修好了。不是送去修的,是自己慢慢恢复的。福生天终结后镜子上的裂纹一开始很多,后来一条一条地变浅、变短,最后都消失了,只剩镜框边缘那道不到一厘米的小缝还在。何水生说那道缝去不掉了,就当是留个记号。镜面上的波形比三年前更稳了,圆润的波浪线,每一下起伏的幅度都一样,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沈夜从殡仪馆下班,电动车骑到棚屋门口,白素素正坐在院子里摇铃。
她用子铃敲了一段慢板安魂曲,铃声清脆,不像老铃那样沙哑。母铃挂在屋檐下,自己跟着共鸣,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对话。棚屋周围的流浪猫来了七只,蹲在院墙上排成一排,母猫三只,公猫四只,最大的那只橘猫占了墙头最高的位置,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猫的眼睛在暮色里发绿光,一排绿光在墙头上亮着,像路灯。
沈夜把电动车停好,走到石桌边坐下,从桌上拿起白素素泡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重,他咽了。白素素没看他,继续摇铃,曲子从慢板转到了散板,调子开始乱,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猫们开始歪头,橘猫的头歪到左边又歪到右边,像在找旋律到底在哪。
白素素把子铃收住,铃声停了。猫们还蹲在墙头上等,等了十几秒发现没下文了,陆续跳下墙走了。橘猫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白素素一眼,叫了一声,白素素冲它挥了挥手,它跳下去了。
“你比我有魅力。”沈夜把茶杯放下,茶杯底在石桌上磕了一下。
白素素把子铃挂回腰间,拍了拍铃身,铃舌磕了一下,响了一声。“废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整理铃绳,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和三年前一样,弯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
沈念从后院走进来,铜棺背在身后,黑铁剑别在腰间,裤腿上沾了木屑。他在沈夜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嘴。
“师父,赵哥刚才打电话,说国际协会想请你去讲课,欧洲那边的人想听你讲怎么对付圆桌和暗渊。”沈念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果然有赵铭的名字,一个小时前打的。
沈夜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咬烂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拒了。”
“我就知道你拒了。”沈念把手机收回兜里,“赵哥说商户们想你了,让你抽空去京城坐坐。”
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烟嘴已经被咬扁了,过滤嘴和烟纸交接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想我就来看我。我在滨城又没搬家。”
白素素把屋檐下的母铃摘下来,和腰间的子铃并排放在石桌上。两只铃挨在一起,铃舌靠着铃壁,没有响。她把铃身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一下,铜铃在夕阳里泛着古铜色的光,表面那层氧化层越盘越亮,像老玉。
沈夜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来电显示是石九斤。沈夜接起来,屏幕里石九斤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摄像头角度从下往上拍,能看到他的下巴和鼻孔。他在湘西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摆着几个蜂箱,蜜蜂在镜头前飞来飞去。
石九斤把手机拿远了,整张脸露出来了。三年过去,他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精神头很好,眼睛有神,说话声音还是那么粗。“沈夜,你瞅瞅我的蜂,今年蜂蜜收成好着咧。”他把镜头翻转,对着蜂箱,蜜蜂从箱口进进出出,阳光照在蜂箱的木板上,木板已经发黑了,包浆厚实。
“你活到一百岁。”沈夜说。
石九斤把镜头翻转回来,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借你吉言。我还真觉得我能活到一百,今年身体比去年还好,不知道是不是赶尸匠的特殊体质。对了,沈念那小子在不在你旁边?”沈夜把手机递给沈念,沈念接过去,对着屏幕叫了一声“石叔”。石九斤看着沈念的脸,看了好几秒,说了一句“壮实了”,然后挂了。
沈念把手机还给沈夜,沈夜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浅蓝色的光晕在暮色里很显眼,比三年前更亮了,但不是刺眼的亮,是一种厚实的、有质感的亮,像一盏被点亮了很久的油灯,火焰稳定,不跳不闪。
何水生从棚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朝上,波形稳定地跳着。他走到沈夜面前,把镜子举起来对着他扫了一下,镜面上的波形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样。
“规矩之心的能量输出已经稳定在了这个水平,不会再增长了,也不会再衰退。”何水生把镜子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的身体年龄现在维持在三十五岁左右,内臟功能、肌肉强度、骨密度,都是三十五岁的标准。按这个速度,你活到一百二十岁没问题。”
白素素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沈夜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她抬头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沈夜鬓角确实有几根白发,不是规矩之心导致的衰老,是自然生长的,和普通人一样。白素素用手指把那几根白发捻了捻,白发在暮色里反着银光。
沈夜低头看着白素素的动作,规矩之心的蓝光从胸口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纹路,但皮肤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红的。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她手背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握住了。
沈念从石桌边站起来,背上铜棺,别好黑铁剑,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夜和白素素站在一起的样子,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后院的灯亮了,他在灯下把铜棺卸下来竖在墙根,从木桩堆里抽出一根新的槐木桩立在地上,抬手一掌拍了下去。木桩裂了,声音不大,裂缝从拍击点向两端延伸,笔直,整齐。
何水生叼着烟站在棚屋门口,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上升。他把照魂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背,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稳定了,闭环处比别的地方粗了一圈,像一条河在入海口变宽。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碎光,石桌上两只铜铃并排躺着,铃身反射着夕阳的光,古铜色的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猫没再来,院墙上空荡荡的,墙头长了几棵狗尾巴草,草穗在风里摇。白素素把子铃从石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母铃挂回屋檐下,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几秒才消失。沈夜把茶杯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白素素平时坐的位置前面。白素素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吹了吹杯里的茶汤。沈夜蹲在院子角落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快落地的时候他用手指勾住扯断,扔进垃圾桶。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白素素接过去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咯吱咯吱响。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把扳手,走进棚屋放在工具盒里。盒子里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扳手放在最右边,和螺丝刀并排。他走出棚屋的时候门帘在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屋里昏黄的灯光。院子里的灯亮着,白炽灯挂在屋檐下,灯泡上沾了一层灰,光線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夜的影子最长,从石桌延伸到院墙;白素素的影子短一些,靠在沈夜影子的旁边;沈念的影子从后院方向斜着插过来,和沈夜的影子在院子中间交汇。沈念在后院又拍裂了一根木桩,碎木屑飞出来弹在院墙上啪嗒一声,滚落到墙角,堆在之前拍裂的那些木桩碎片上面,碎屑堆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发霉长出了白毛。白素素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腰间解下子铃托在手心里,对着灯光看铃身上的符文。符文刻痕里的暗红色氧化物在灯光下变成了浅金色,光很弱,要凑近了才能看到。她用手指在符文上蹭了一下,指尖感觉到微弱的温度,不是铜铃被晒热的温度,是规矩之心的能量通过血液印记传导过来的温度。沈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按着她颈椎两侧的肌肉,帮她按揉了一整天的僵硬。白素素把头靠在沈夜腹部,头发蹭着他的白大褂,白大褂上沾了消毒水的味道和苹果皮的清香混在一起,她闭了一下眼,睁开,把子铃重新挂回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