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新学徒是月初来的。
小林,二十二岁,大专毕业,专业是殡葬管理。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亮。第一天上班穿了新的白大褂,领口的折痕还在,走到停尸间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在抖。
沈夜正在三号冰柜前面擦柜门,听到脚步声没回头。“新来的?”
“是、是的。我叫林远,您叫我小林就行。”小林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白大褂的边角。“您就是监察长?”
沈夜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小林。规矩之心的蓝光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浅蓝色的光晕从胸口透出来一点,隔着白大褂不太明显,但小林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强光下眨了一下眼。
“叫我沈师傅。”沈夜把水盆端起来走到水池边倒了水,拧开水龙头冲盆,水声哗哗的。“殡仪馆没有监察长,只有入殓师。”
小林跟着沈夜走完了一整天流程。从接运遗体到冷藏,从解冻到更衣,从化妆到入殓,每个环节都看了一遍。沈夜给一具自然死亡的老太太化妆的时候,小林站在旁边递粉扑,手稳,没有抖。老太太的面部肌肉有些松弛,嘴角往下撇,沈夜用棉签蘸了温水润湿嘴唇周围的皮肤,用手指轻轻往上推了推嘴角,让表情看起来安详一些。小林看着沈夜的手指,那双手很稳,每一下都精准,像做过无数次。
“你不怕?”沈夜把口红收起来,用纸巾擦了手指。
小林想了想,不是在组织语言,是真的在想。“不怕。就是觉得应该认真对待。他们生前也是人,死了应该被尊重。”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夜看了他一眼,规矩之心的蓝光又从丹田里升上来,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波动,是他主动在感应。蓝光从胸口扩散到全身,薄薄的一层,浅蓝色,像晨曦。他的感知场笼罩住了小林,在小林身体周围扫了一圈。没有规矩之力,没有规矩之种,没有任何沈夜熟悉的能量波动。但有别的东西,一种很微弱的、像风一样流动的感知力,不是从身体内部发出来的,是从外部吸收的——空气里的阴气、阳光里的阳气、草木生长的气息,这些自然界的能量在小林身边会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偏转,不是被他吸收,是绕过他,像是被他身上某种无形的气场推开了。
天然灵觉。
沈夜把规矩之心的蓝光收了回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何水生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带照魂镜来棚屋,有新发现。”
下班后,小林跟着沈夜去了棚屋。
他骑的是自己的电动车,比沈夜那辆新一些,车身是白色的,座垫上套了一个蓝色的座套。他跟在沈夜后面,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穿过滨城傍晚的街道,拐进巷子的时候沈夜的车尾灯闪了一下,小林捏了刹车,车停在了棚屋门口。
白素素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茶。她看到小林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打量。沈夜这几年没带过外人回棚屋,连赵铭来了都是在协会见面。她端了一杯茶递给小林,小林双手接过去,说“谢谢嫂子”,白素素看了沈夜一眼,沈夜没解释。
何水生来得晚了一些,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朝上。他走到棚屋门口就停下了,因为照魂镜上的波形在小林站在院子里的那一刻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圆润的波浪线,是猛地窜起来一个尖峰,然后又降回去了,像个心电图上早搏的波形。
“有意思。”何水生走到小林面前,把照魂镜举起来对着他的胸口扫了一遍。镜面上的波形开始有规律地跳动,幅度不大,频率也不快,但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普通人在照魂镜上的波形是一条直线,偶尔因为心跳或呼吸产生极其微弱的波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林的波形是一条稳定的正弦曲线,起伏均匀,波长恒定。
“他的灵觉是天赋,和规矩之种不同。”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背,又翻回去,把波形放大给沈夜看。“规矩之种是沈家血脉觉醒时自行凝聚的能量体,是有实体的。小林的灵觉不是能量体,是一种感知器官,类似于蝙蝠的超声波定位,但他的感知对象是阴气。这种天赋极其罕见,一万个阴行商户里未必能出一个,而且完全无法后天习得,生下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小林站在院子中间,被三个人围着看,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很认真的困惑,像学生在课堂上听到一个没学过的知识点时的表情。
沈夜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小林面前。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起来,在胸口形成了一层厚实的光晕,浅蓝色,稳定的。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里凝聚出一团很小的蓝光球,大小像一颗弹珠,亮度不高,但蓝得很纯。
“想不想学阴行知识。”沈夜问。
小林看着沈夜掌心的蓝光球,镜片反射着蓝光,他的瞳孔在蓝光里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头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想。”小林说。一个字,没有犹豫。
白素素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苹果和梨切成块摆在白瓷盘里,上面插了牙签。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沈夜,又看了一眼小林。
“你又收徒弟了。”白素素说。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带着笑意的陈述,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她把腰间的子铃摘下来放在石桌上,铃舌磕了一下铃壁,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沈夜把手从空中收回来,蓝光球缩回掌心消失,规矩之心的光环从浅蓝色变回了深紫色,转速慢了下来。“传承不能断。”
小林站在原地,手从身侧抬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两下。他看着沈夜的脸,沈夜的表情和上班时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平着,看不出喜怒。他又看了看白素素,白素素冲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他看了看何水生,何水生叼着烟没点,用下巴朝他扬了一下。
小林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磕在手背上,磕了三下。第一下磕得很重,额头撞到手背上的声音很响,第二下轻了一些,第三下最轻,像怕磕疼了地面。
沈夜弯腰拉住小林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小林的膝盖上沾了灰,白大褂下摆也沾了灰,他用没握茶杯的那只手拍了拍,没拍干净。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因为情绪激动充血,眼眶边缘一圈泛红,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不用跪,好好学。”沈夜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咬烂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在口袋里的,他没掏,烟叼在嘴上没点。
沈念从后院走进来,铜棺背在身后,黑铁剑别在腰间。他在棚屋门口站住了,看到小林这个生面孔,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石桌边坐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苹果,牙签没拔直接塞进嘴里嚼了。“新来的?”沈念边嚼边问。沈夜叼着烟含混地“嗯”了一声。沈念把苹果咽了,上下打量了小林一遍,目光在他的眼镜上多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竖在墙根,走到木桩前面抬手一掌拍了下去,木桩裂开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啪的一声。小林身体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反应,像听到突然的响声时的条件反射。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口袋,从石桌上拿起白素素的子铃,用手指弹了一下铃壁,铃声响了一声,清脆的余音在院子里飘荡。他把子铃放回石桌上,转身往棚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林。“下班后过来,我教你阴行基础。”小林站在院子中间用力点了一下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镜推上去了。白素素端起那盘切好的水果走到小林面前,把盘子递给他。小林双手接过去盘子有点重,他端稳了,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石桌上,镜面朝上,波形稳定地跳着。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终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上升。棚屋屋檐下的白炽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夜的影子在棚屋门口最长,白素素的影子在他旁边,何水生的影子靠在石桌边上,沈念的影子在后院墙根,小林的影子在院子中央最小,像一棵刚种下的树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