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想办学校那天,白素素正在给子铃调音。
她把子铃托在手心里,用小铜锤轻轻敲击铃壁的不同位置,每敲一下就在本子上记一个音高,高音区的三个音准了,低音区有两个音偏低。她用挫刀在铃壁内侧轻轻刮了两下,再敲,音准了。母铃在屋檐下挂着,自己跟着共鸣,发出嗡嗡的低响。
沈夜蹲在院子角落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阴行商户大多是家族传承,知识不成体系。捞尸人只会捞尸,仵作只会验尸,抬棺的只会抬棺,碰到别的领域就抓瞎。要是能办个学校就好了。”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白素素,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白素素接过苹果没吃,放在石桌上,把小铜锤收进工具盒里。“你这个监察长当校长。阴行学校,你教规矩学,我教赶尸铃,何叔教阴行历史,沈念教压棺手基础。赵铭出钱,协会出地。”沈夜嚼着苹果含混地说了一句“滨城有合适的地吗”。
赵铭视频会议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正在京城协会的办公室里吃盒饭。他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把手机支在桌上,镜头里能看到他身后的书柜和墙上挂着的守夜人制度承诺书。“这个好!我早就想办了,一直没敢提,怕你觉得麻烦。协会可以出资,场地、师资、教材、招生,全部协会包了,你就负责讲课。”沈夜把手机靠在石桌上的茶壶上,自己坐在石桌边,规矩之心的蓝光在胸口亮了一下又暗了。“学校就建在滨城,离我近。不要盖在市区,找郊区的地,安静,不惹眼。”赵铭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滨城的地图,他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我明天就让人去滨城看地,郊区有几块合适的。学校的名字你想过没有?”沈夜想了想说“阴行职业培训学校”。赵铭的筷子差点掉了,“太土了”。沈夜说“就叫这个,不整虚的。”
何水生从棚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手写稿纸,纸边卷了,字迹潦草。他把稿纸放在石桌上,用茶杯压住边角。“教材的大纲我列了一个初步的框架。第一卷是阴行历史,从唐代的阴行起源写到现在的守夜人制度。第二卷是规矩学,包括阴行铁律的演变、典型案例分析、违规的代价。第三卷是法器使用,铜铃、铜棺、照魂镜、符纸、镇魂钉这些常用法器的原理和操作方法。第四卷是急救,阴行人员在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伤害及自救互救措施。”沈夜翻了一下稿纸,每卷下面又分了很多小节,小节下面还有细目,何水生这半个月没白干。他把稿纸还给何水生。“再加一门‘职业道德’。阴行这一行,守规矩比本事重要。没本事可以学,不守规矩的人本事越大祸害越大。”
何水生抽出一张空白稿纸在第一卷后面加了一章,标题写“职业道德”,标题下写了两行小字:“守夜人监察长沈夜主讲”、“本课程不及格者不予毕业”。写完之后把稿纸夹回那一摞里,用茶杯重新压住边角。
沈念从后院走进来,铜棺背在身后,黑铁剑别在腰间,右手掌根红红的刚拍完木桩。他站在石桌边,把铜棺卸下来竖在墙根,棺底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我可以当助教,教压棺手基础。”沈夜看了他一眼,沈念的右手摊开,掌心的茧已经厚到能当砂纸用了,掌根的位置有一块硬皮发黄发亮,像打磨过的木头。“行。”白素素把子铃从腰间摘下来托在手心里,铃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我教赶尸铃,安魂曲的四个版本都教。基础好的学散板,基础一般的学慢板,实在不行的学中板——快板不教,那个是驱散用的,初学者掌握不好容易伤到自己。”
小林在旁边举手了。他从棚屋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沈夜借给他的《阴行商户守则》,书翻到第十七条,页角折了一个记号。“我能学吗?”小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不像在问“让不让我学”,更像在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学”。沈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咬烂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你第一个报名的。”小林把《阴行商户守则》合上抱在怀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没说出口,把书抱得更紧了。
赵铭的筷子从饭盒里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在镜头前晃了一下,塞进嘴里嚼着,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东西声音含混但能听清。“我回去就筹备,争取一年内招生。校舍的建设工期大概六到八个月,师资培训同步进行,教材编写也是。一年后应该能开课。”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过滤嘴已经被咬扁了,裂开的口子比之前更大了。“不急,慢慢来。阴行学校不像普通学校,宁缺毋滥。第一批学生宁可选十个八个,也不要凑数。这一行教不好会死人的。”
赵铭把饭盒盖上,筷子搁在盒盖上,抽了张纸巾擦了嘴。他在书柜上翻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阴行学校筹备清单”几个字,下面列了第一项“选址”,第二项“校舍建设”,第三项“师资”,第四项“教材”,第五项“招生标准”,第六项“课程设置”,第七项“经费预算”。每项后面都画了一个方框,留着打勾用。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柜,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一年后见”,挂了视频。
何水生把石桌上的稿纸收拢了,摞整齐了,用夹子夹好放进帆布包里。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着了,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上升。“教材的编写最快也要两个月,阴行历史那卷很多资料要查,《守夜录》里的记载要核对,不能出错。规矩学那卷案例多,要筛选哪些典型案例值得写进去。法器使用那卷好办,照魂镜的原理我熟,铜铃的部分问白素素,铜棺和铜锤的部分问沈念。”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烟雾里画着圈,像在整理思路。
白素素把子铃重新挂回腰间,铃舌磕了一下铃壁,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几声才消失。她从石桌上拿起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但还是很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学校的名字真的叫‘阴行职业培训学校’?”沈夜把烟叼回嘴上,含混地“嗯”了一声。白素素嚼着苹果想了想,“也行,实在。”
沈念把铜棺从墙根重新背起来,麻绳在肩膀上勒了两道,黑铁剑的剑鞘在棺壁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他往后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夜。“师父,学校开课了,我还用每天拍木桩吗?”沈夜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上的肌肉比以前厚了,拍上去声音很闷,像拍一块湿木头。“拍。压棺手一天不练手生。到时候你教学生,自己反而退步了,丢人。”沈念把铜棺在肩上拱了拱,转身往后院走。后院传来木桩被立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手掌拍击木桩的闷响,嘭,嘭,嘭,节奏很稳,力道很足。
小林站在棚屋门口没走,手里还抱着那本《阴行商户守则》。他翻开第十七条折了记号的那页,在暮色里看了又看,页角折痕处的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阴行商户不得在普通人类聚居区三公里范围内进行炼尸、养鬼、聚魂等作业”。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棚屋屋檐下白炽灯的昏黄灯光。沈夜从石桌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咬烂的烟叼在嘴上。“明天开始,下班后过来,先学规矩学。书里的三十六条先背熟,背完了我抽查。”小林点了一下头,用力很猛,眼镜又从鼻梁上滑下去了,他用中指推了一下,抱着书转身往棚屋外面走。他的电动车停在门口,白色的车身在暮色里发灰,他把书放在车筐里,插上钥匙发动车子,车灯亮了一下,骑走了。沈夜站在棚屋门口叼着烟看着小林的电动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白素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子铃在腰间磕了一下。何水生叼着烟从棚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摞稿纸,翻到职业道德那页在标题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本课程由守夜人监察长沈夜亲自讲授,旷课三次视为自动退学”。他把稿纸夹回帆布包里拉链拉上。后院的木桩还在响,嘭,嘭,嘭,节奏越来越快。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口袋,转身进了棚屋,门帘在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屋里昏黄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