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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沈家祠堂的除夕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977 2026-06-04 11:49:45

沈家祠堂的除夕夜,是沈夜提议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从殡仪馆下班回来,电动车停在棚屋门口,没下车,一只脚撑着地,对正在院子里挂灯笼的白素素说了一句:“今年回祠堂过年。”白素素手里拿着灯笼穗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灯笼穗子在她手里晃了两下,红穗子配黄流苏,是她在批发市场挑了好久的。

腊月二十九,沈念和小林提前去了祠堂打扫卫生。沈念背铜棺,黑铁剑别在腰间,进门的时候铜棺在门框上卡了一下,他侧身挤进去了。小林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把供桌擦了三遍,香炉擦了四遍,牌位一个一个地取下来用干布轻轻拂去灰尘,放回去的时候按辈分排好,不敢排错。何水生腊月三十上午才到,抱着照魂镜,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包里装着几瓶酒和两包茶叶。他把照魂镜架在祠堂正堂的供桌上,镜面朝外,对着祠堂大门,镜面上的波形稳定的跳着,圆润的波浪线,和平时一样。

沈夜和白素素是下午到的。白素素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新买的,腰间的子铃换了一根新红绳,铃舌用软布擦过了,亮得反光。左手的银戒指也用擦银布蹭了一遍,戒指表面的划痕还在,但光亮了不少。沈夜看了她一眼,白素素在门口站住了,用手理了理衣领,又拉了拉棉袄的下摆。“我穿这身行吗?”沈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她领口翻出来的商标塞回去。“好看。”

沈念在祠堂门口贴春联。门框太高,他踩在一把椅子上,小林在下面递春联,上联“守夜传家远”,下联“规矩继世长”,横批“阴行平安”。沈念把春联贴正了,用手掌把纸面抹平,掌根的茧在红纸上蹭出沙沙的声音。何水生站在梯子上挂灯笼,灯笼是白素素买的,一对大红灯笼,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灯笼下面挂黄流苏。他把灯笼挂在祠堂大门两侧,退后几步看了看,左边那只歪了一点,又爬上去扶正了。

白素素去厨房帮忙。灶台是旧灶台,烧柴的,锅很大,能煮一锅饭够十几个人吃。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暗红色的棉袄在火光里变成了红色。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木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火星从灶口飞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没留疤。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沈江河和林素素并没有出现。

沈夜从正堂走进厨房,站在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红烧肉炖在锅里,已经收汁了,油亮的酱色裹着肉块,香气从锅盖缝里飘出来。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刚好。“别偷吃。”白素素从灶前站起来,用锅铲翻了翻肉,把锅盖盖上了。沈夜把筷子放回筷笼,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咬烂的烟叼在嘴上,没点。白素素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拿下来放回他口袋,“在祠堂别叼烟,不敬。”沈夜没反驳,把烟揣好了。

年夜饭摆在祠堂正堂的供桌前。一张大圆桌,铺了红桌布,桌布是白素素从滨城带来的,叠在行李箱里压出了褶子,用熨斗熨过了。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凉拌木耳、炸春卷、八宝饭。碗筷摆了一圈,沈夜、白素素、沈念、何水生、小林,五个人,五副碗筷。

沈夜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何水生从湘西带回来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甜,后劲大。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在胸口亮了一下,透过棉袄变成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在烛光里忽隐忽现。

“守夜人的家,终于热闹了。”沈夜说。他把酒杯举了举,自己先喝了一口,米酒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暖意。白素素端着自己的杯子,杯子里是果汁,她不会喝酒,喝了一口果汁,甜得眯了一下眼。沈念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何水生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小林端杯子的时候手在抖,杯里的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他赶紧放下杯子用纸巾擦,沈夜说“没事”,他就不擦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以后每年都在这过。”沈夜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白素素碗里。白素素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用筷子夹起来吃了。鱼刺很多,她挑得很仔细,把刺一根一根地吐在纸巾上叠好。

半夜,祠堂门口的烟花开始放了。不是他们放的,是村子里的年轻人放的,烟花在祠堂前方的天空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炸开的时候声音很响,余音在祠堂的瓦片上回荡。沈夜和白素素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石阶是青石的,坐久了屁股凉,白素素垫了一个棉垫子,沈夜没垫,直接坐着。子铃在腰间磕了一下,清脆的响声被烟花炸开的声音盖住了,没听清,但白素素感觉到了震动。

“你以前怎么过的除夕。”白素素把棉垫子分了一半给沈夜,沈夜没推,坐了上去。烟花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明一下暗一下,像在快速翻阅一本画册。

“一个人,在殡仪馆值班。”沈夜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叼上,这次没点,就那么叼着,过滤嘴已经被咬烂了,咬烂的地方渗出口水的印子。“殡仪馆的除夕夜安静,没有家属来,老张回家过年了,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值班室里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大,但听不进去。零点的时候给父母烧了纸,然后睡觉。”

白素素把头靠在他肩上,暗红色的棉袄和沈夜的黑色夹克挨在一起,两种颜色在烟花的光里分不太清楚。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夜的手,沈夜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谁的体温也暖不了谁,但握着握着手心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了。

沈念在院子里练压棺手。除夕夜他没停,木桩立在院子中间,他抬手一掌拍了下去,木桩裂开的声音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格外清晰,咔的一声,像骨头折断。小林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那本《阴行商户守则》,书翻到第二十三条,页角被他的拇指压出了印子。他看着沈念的手掌落在木桩上的样子,掌根的红印子在火光里发亮,茧的边缘磨白了。沈念拍裂了一根,从木桩堆里抽出新的一根立在原地,转头对小林说“你来试试”。小林把书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木桩前,学着沈念的样子抬手,手掌落在木桩上,木桩没动,他的掌心疼了一下,低头看,手心红了一块,没破皮。沈念说“再来”。小林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动。

沈夜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小林身后。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浅蓝色的光晕照亮了小林的背影。他握住小林的右手腕,把他的手抬到正确的高度,掌根对准木桩中心线。“手臂不要绷紧,力量从腰起,传到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掌根。不要用手臂的力气,用身体的重量。”沈夜松开手,退后一步。小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下去。木桩晃了一下,没裂,但桩身上留下了一个浅白色的印子。小林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红得更厉害了,但嘴角往上弯了。沈念说“有进步”。

何水生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朝上,波形稳定地跳着。烟花的亮光在镜面上闪了一下,波形的线条被照得发白,然后又暗回去了。他把镜子翻过来看镜背,暗金色的纹路在烟花的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闭环处比别的地方粗了一圈,像一个句号。他把镜子扣在怀里,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被风吹散了。

白素素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沈夜身边,把子铃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手心里。她用小铜锤轻轻敲了一下铃壁,子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母铃在祠堂正堂的供桌上自己响了一声回应它,两个声音在祠堂的院子里交织在一起,安魂曲的慢板在除夕夜的烟花声里飘荡。猫没有来,村子里的野猫被烟花吓跑了,躲在祠堂后面的柴房里不敢出来,只有一只橘猫蹲在院墙上,尾巴垂下来晃着,听了一会儿安魂曲,跳下墙头跑了。

沈念又拍裂了一根木桩,碎木屑飞出去弹在院墙上啪嗒一声,落在墙根。小林在旁边鼓掌,掌声不大,但拍得很认真。沈江河和林素素并不在场,祠堂里只有他们五个。沈夜站在院子中间,规矩之心的蓝光在胸口稳定地亮着,他转过身看着正堂供桌上沈渊的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烧了一半,烟灰弯成一个钩子挂在香头上还没掉。他把白素素的手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白素素的手指在他指缝间挤了一下又松开了。沈念从木桩堆里抽出新的一根立在地上,小林已经把手举起来准备好了,掌根对准木桩中心线,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烟花还在天上炸,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何水生叼着烟靠在祠堂门口的门框上,照魂镜抱在怀里,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脸上的皱纹。白素素把子铃重新挂回腰间,铃舌磕了一下铃壁,清脆的一声响,在烟花声的间隙里传得很远。沈夜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放回口袋,转身进了祠堂。供桌上的烛火被门外的风吹得晃了一下,沈渊牌位上的金字在烛光里闪了闪,亮了又暗了。沈夜站在供桌前鞠了三个躬,直起身的时候顺势用手心摸了摸沈渊牌位的底座,木头的,光滑,冰凉。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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