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正在棚屋里整理教材。他把职业道德那章的案例又补充了三个,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圆桌之乱时期的真实事件,当事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在了。手机在桌上震,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山东的号码,接起来,那边说话的是他妹妹,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摔了。胯骨骨折,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手术,只能卧床静养。妹妹在电话那头说,哥你回来吧,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何水生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坐在棚屋的床沿上,沉默了很久。帆布包敞着口,里面装着一摞教材稿纸,《守夜录》的拓印本压在稿纸上面,照魂镜塞在最底下,镜面朝下。他伸手把镜子摸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东西,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亮了,映出自己的脸。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沈夜是当天晚上知道的。他下班回来,电动车停在棚屋门口,看到何水生坐在石桌边,桌上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喝。白素素在厨房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油烟味飘满了院子。沈夜走到石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何水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妹妹的电话号码在最上面,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我妈摔了,胯骨骨折,得卧床静养。我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回去。”何水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夜,看着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茶叶梗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
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浅蓝色的光晕在暮色里不太明显,但何水生看到了,他看了沈夜胸口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你可以把母亲接来滨城。”沈夜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是客套,是认真的,像在说一个他已经想过、觉得可行的方案。滨城也有医院,棚屋旁边还有空房间,收拾一下能住人。白素素在家可以帮忙照顾,何水生不用辞去协会的工作,照魂镜还能继续用。
何水生摇了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她不愿意离开老家。那间老屋她住了六十年,我爸的骨灰还在堂屋供着。来滨城她住不惯,到时候心情不好身体更差。”
沈夜沉默。他把烟叼回嘴上,叼着没点,过滤嘴已经被咬烂了,咬烂的地方渗出口水的印子。他想起自己父母失踪的那几年,他一个人在滨城,逢年过节不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老屋没有人了,回去也是空荡荡的。何水生的老屋还有人,他母亲还在那里,那个老屋才是家。
“我理解。”沈夜说。
何水生站起来,走进棚屋,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塞进一个旧旅行袋,帆布包里的东西要重新整理——教材稿纸留下,何水生把它们从包里拿出来,在桌上码整齐,用夹子夹好。教材稿纸旁边放着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阴行知识杂录”,是他这十几年积累的心得,有些是从《守夜录》里抄的,有些是他自己总结的。他把笔记也留下了。
《守夜录》的拓印本他带走了。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他把拓印本装进旅行袋,和衣服放在一起,衣服裹着书,怕路上磕坏了。
照魂镜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镜面灰蒙蒙的,波形已经稳定成了圆润的波浪线,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镜背的暗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闭环处比别的地方粗了一圈,像一个句号。他用袖子把镜面的灰擦干净了,镜面亮了,映出他的脸。
他走到石桌边,把照魂镜放在沈夜面前,镜面朝上。沈夜低头看着镜面上的波形,波浪线稳定地跳着,每一下起伏的幅度都一样,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熟睡中的呼吸。
“镜子留给你。”何水生把手从镜子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裤兜里还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的手指碰到打火机,没掏出来。“我已经把知识和经验都记在书里了。教材稿子留给你,阴行知识杂录也留给你,照魂镜的操作方法我写在杂录的最后一章了,你翻翻就能看到。这东西你用得上,守夜人监测阴气需要它。”
沈夜把照魂镜拿起来,镜框是凉的,金属的温度传过来,他握住了镜框。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从掌心渡进镜面,镜面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原样。他把镜子放在石桌上,镜面朝上,用自己的茶杯压住了镜框的边角,怕被风吹跑。
“你永远是守夜人团队的一员。”沈夜说。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烟卷已经被他咬断了,过滤嘴和烟纸彻底分家,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散在桌面上。白素素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看到何水生正在往旅行袋里塞衣服,愣了一下,把菜放在石桌上,走到棚屋门口。
何水生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重,二十来斤。他把帆布包也背上了,包带断了的那截还是用绳子接的,系得很牢,没松。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梗从杯口流出来贴在他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了。
白素素从厨房拿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块点心,是她下午做的红豆糕,用保鲜膜包好了,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她把塑料袋塞进何水生的旅行袋侧兜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路上吃。”白素素说完退后一步,站在沈夜旁边。
沈念从后院走进来,铜棺背在身后,黑铁剑别在腰间。他在院子中间站定了,把铜棺从肩上卸下来竖在墙根,棺底砸在地上咚的一声。他看着何水生拎着旅行袋背着帆布包的样子,没说话,站在石桌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何水生。何水生接了,叼在嘴上。沈念又抽出一根递给沈夜,沈夜接了。沈念自己也叼了一根,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给何水生点着了,何水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再给沈夜点,沈夜凑过去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最后给自己点,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手指间跳了一下,烟着了。
三个人站在石桌边抽烟,谁都没说话。白素素站在沈夜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子铃在腰间磕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暮色里回荡了几声就消失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白炽灯挂在屋檐下,灯泡上沾了一层灰,光線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夜的影子最长,从石桌延伸到院墙;白素素的影子短一些,靠在沈夜影子的旁边;沈念的影子在院子中间,铜棺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何水生的影子在棚屋门口,被门槛截断了,只有上半身。
何水生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碾灭,扔进垃圾桶。他把旅行袋从地上拎起来,帆布包在肩上颠了颠,走到棚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夜站在石桌边,烟还叼在嘴上,白素素靠着他,沈念站在院子中间,铜棺竖在墙根。何水生说“沈夜,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何水生走到巷子口。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是何水生提前叫的,车灯亮着,司机在驾驶座上抽烟,看到何水生出来,把烟掐了,下车帮他把旅行袋塞进后备箱。何水生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闷的一声。出租车发动,车灯在巷口调了个头,往大路的方向开去。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从红色变成一个小点,从一个小点变成看不见。巷口空了,只剩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烟叼在嘴上已经灭了,他吐出来,烟卷掉在地上。白素素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子铃磕了一下铃壁,清脆的一声响。沈念从院子中间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铜棺没背,他空手站在路灯下,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阵才转身回来。
“他也是。”沈夜说。白素素把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沈念从墙根把铜棺重新背起来,黑铁剑在腰间晃了一下,敲在棺壁上叮的一声。他走进后院,木桩立起来的声音在暮色里传过来,嘭的一声,然后是手掌拍击木桩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沈夜转身进了棚屋,桌上放着何水生留下的教材稿子和《阴行知识杂录》,稿纸用夹子夹着,整齐地码在桌角。照魂镜用茶杯压着,镜面朝上,波形稳定地跳着,圆润的波浪线,和何水生离开前一样,以后也不会变。沈夜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面镜子,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浅蓝色的光晕在没开灯的棚屋里显得格外亮。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盘菜,菜已经凉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在沈夜旁边。子铃在腰间磕了一下,响声在空荡荡的棚屋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