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滨城殡仪馆的灯亮了。
沈夜把白大褂穿好，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松了，线头拖出来一截，他用指甲把线头掐断了。化妆台上一字排开粉底、腮红、口红、遮瑕膏、棉签、镊子、小剪刀，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从左到右，按使用顺序排列。他站到推车前，白布掀开，露出一张老者的脸，七八十岁，自然死亡，面容平静，只是嘴唇有些发紫，颧骨处有几块老年斑。
粉底在掌心里调匀了，用指腹点在老年斑上，轻轻拍开，斑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又从浅褐色变成了和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遮瑕膏点在嘴唇上，紫色被盖住了，再用肉色的口红薄薄涂一层，嘴唇恢复了自然的淡红色。棉签蘸了水，润湿眉毛，用眉笔顺着眉形补了几笔，眉毛浓了，人看起来精神了。沈夜退后一步，端详了几秒，把白布拉到下巴位置，露出脸和衣领。衣领翻得整齐，领口没有褶子。
白素素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把保温袋放在化妆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个小碗，碗里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还有一碟小咸菜，萝卜干切成丁，拌了香油和辣椒油。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今天化得不错。”沈夜接过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他用嘴吸了一下，没滴到白大褂上。“你每天都化得不错。”白素素从化妆台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沈夜接了，擦了一下嘴角。
上午九点，棚屋后院。沈夜站在院子中间，沈念和小林站在他对面。沈念背铜棺，黑铁剑别在腰间，铜棺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小林穿着白色短袖T恤，戴黑框眼镜，右手掌根缠了绷带，是昨天拍木桩磨破的。院子角落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两尺高一尺宽，三寸厚，是赵铭从京城送来的，说给沈念当练功靶子。沈夜走到石碑前，右手抬起来，掌根对准碑面，手掌落下，声音不大，嘭的一声，石碑从中间裂开了，裂缝笔直，上端到顶下端到底，两半石碑向两边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进阶压棺手，不需要规矩之力，纯粹的力量和共振。你现在的力气足够了，缺的是对共振频率的掌控。”沈夜把手收回来，掌根的红印子很快就消了，茧太厚了，连红都不太明显。沈念把铜棺卸下来竖在墙根，走到另一块石碑前，那是赵铭送来的两块中的一块。他抬手拍了下去，石碑炸开了，不是裂，是炸，碎块飞出去最远的弹到了院墙上，在墙上砸了一个白印子。沈念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根红了一片，茧的边缘磨白了，但没有破皮。沈夜说“力量够了，但你用的是蛮力，不是共振。石碑不是被你震裂的，是被你砸碎的。震裂和砸碎的区别，震裂的断口整齐，砸碎的断口参差不齐。”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碑，断口参差不齐，像被锤子砸过的石头。沈念也蹲下来看，把自己拍碎的那块和沈夜拍裂的那块对比了一下，断口的差别很明显，他点了一下头。
小林走到第三块石碑前——赵铭送了四块，沈夜拍碎一块，沈念拍碎一块，还剩两块。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下去。石碑没裂也没碎，碑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他的掌心疼了一下，绷带下面的皮肤肯定红了。他甩了甩手，又站好了，抬手拍了第二下，石碑晃了一下，碑面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从拍击点向四周放射，像蛛网。沈夜说“再练三个月。”
中午，沈夜骑电动车去老码头巡查。老码头还在，石阶还在，他从石阶顶上走到最下面一级，站在水边，规矩之心的蓝光从丹田里升上来，感知场向四周扩散。水面很平静，没有阴气，没有认知污染，连游魂都没有。远处的渡船在往这边开，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船老大站在船头，朝沈夜挥了一下手，沈夜没挥，但点了一下头。
手机响了，赵铭打来的。全国阴行正常，三十一个省市区，零异常报告。商户们都守规矩，协会的举报热线这一周一个电话都没有。沈夜说“好。”赵铭说“你那边怎么样？”沈夜说“老码头没异常。”赵铭沉默了一下，说“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协会支持的？”沈夜想了想，说“再送几块石碑来，沈念拍碎了两块，小林也快用上了。”赵铭笑了一声，“行，下周送到。”
傍晚，白素素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沈念和小林都留下了，五个人——沈夜、白素素、沈念、小林、白素素——不对，四个人。沈夜、白素素、沈念、小林，四个人围坐在棚屋后院的石桌边。白素素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夜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念碗里，再夹了一块放在小林碗里。沈念说“嫂子我自己来。”白素素不听，继续夹。小林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了，他用筷子往下压了压，先吃上面的。
白素素看着沈夜，沈夜正在吃排骨，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肉一丝不剩，他把骨头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嘴。“多吃点，你太瘦。”白素素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肌肉线条很明显，青筋浮起来。“我不瘦。”白素素伸手捏了一下他小臂的肌肉，硬邦邦的，捏不动。她没松手，又捏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那么硬。“还行。”她把沈夜的袖子放下来了。
夜晚，滨城老码头。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沈夜和白素素并肩坐在石阶上。白素素穿了一件薄外套，子铃挂在腰间，铃舌在风里轻轻摆着，但不响，没磕到铃壁。沈夜的规矩之心的蓝光在胸口稳定地亮着，浅蓝色的光晕在夜色里很显眼，像一个海上灯塔。白素素把子铃从腰间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用小铜锤轻轻敲了一下铃壁，子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海面上回荡。母铃在棚屋的屋檐下挂着自己应了一声，隔着几公里，铃声当然传不过去，但白素素总觉得能听到，是心电感应。
“这就是守夜人的日常。”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咬烂的烟叼在嘴上，没点，海风太大了，打火机打不着。白素素把子铃重新挂回腰间，铃舌磕了一下铃壁，清脆的一声响。她把头靠在沈夜肩上，看着海面。海面上有货轮经过，船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白素素说“我喜欢。”沈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风把烟卷吹跑了，他没追。白素素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坐在老码头的石阶上，海风吹着，子铃偶尔磕一下铃壁，清脆的响声在海面上传得很远。沈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铭发了一条消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赵铭发来一张照片，是阴行学校工地的现场图，地基已经打好了，教学楼的地面框架立起来了。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白素素低头看了一眼他口袋里的亮光，没问。海面上的货轮过去了，船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平线以下。天上有星星，比昨晚多，木星还在东边，很亮。沈夜把白素素的手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白素素的手指在他指缝间挤了一下又松开了。子铃磕了一下，叮的一声，余音在夜色中慢慢消散。远处的渡船靠岸了，船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声音被海风吹散了。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素素也站了起来，两个人转身往石阶上走。沈夜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捡起刚才被风吹跑的那根烟，烟卷已经湿了，他捏了捏，扔进了垃圾桶。白素素把子铃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铃声清脆，母铃在棚屋那边不会应了，太远了，但她还是听到了，在心里的那个位置。她把子铃挂回腰间，快走两步追上沈夜，两个人并排走在老码头通往棚屋的小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夜的影子在前，白素素的影子挨在旁边，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