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刚停,杏花村菜市场的地上还汪着水。
李二牛挑着两筐冬瓜从泥里踩过来,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痕。他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黑泥,后背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雨雾溻得透湿,贴在脊梁骨上,一根根肋条数得清。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婆娘们撑起塑料布,把沾着水珠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扯着嗓子吆喝。李二牛找了个角落放下担子,把冬瓜一个个摆出来。这几天气温忽冷忽热,冬瓜长得不太好,表皮有些发黄,个头也比别人家的小一圈。
“哎哟,这不是二牛吗?”
王雪梅踩着水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啥东西沉甸甸的。她穿了件暗红色的雨衣,头上罩着塑料袋,脸上抹的粉被潮气浸得一块块的,像是墙上起了碱。
李二牛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雪梅嫂子,来买菜?”
“买菜?”王雪梅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掼,袋子口散开,滚出来一个冬瓜——正是李二牛三天前卖给她的那个。冬瓜表皮上有一块黑斑,比之前又大了些。“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吃的东西?蔫得像你爹的骨头!”
周围几个菜贩子哄地笑了。
李二牛脸上的笑僵住,蹲下去捡那个冬瓜。冬瓜挺沉,他一只手没抓稳,冬瓜滚到地上,磕在一块碎瓷片上,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已经开始发糠的瓜瓤。
“雪梅嫂子,这个瓜当时您挑的时候——”
“我当时瞎了眼!”王雪梅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个丧门星,你爹克死了你娘,你克死了你爹,现在又来克我们村里人是不是?你家那块破地种出来的东西,谁吃谁倒霉!退钱!”
她把“退钱”两个字咬得又重又脆,唾沫星子喷到李二牛脸上。
李二牛蹲在地上,手指摸着那个裂开的冬瓜。碎瓷片的尖角扎进他食指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滴进脚底下的泥水里,洇开一小团红。
“退钱。”王雪梅伸出手,指甲上还涂着红指甲油,剥落了一半。
李二牛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五块钱递过去。王雪梅一把抢过去,又从那堆冬瓜里挑了两个最大的,抱起来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晦气,早上出门没看黄历。”
周遭的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李二牛转。他把那个裂开的冬瓜捡起来,搁在筐里,又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食指上那道口子挺深,血一时半会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挑着担子往回走。早上出来的时候还指望着能把这一担冬瓜全卖掉,现在筐里还剩大半,压得扁担吱呀吱呀响。
出菜市场往东走一里地就是村口的大槐树,再拐上那条泥巴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土坯房。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子烂草的味道。
林小婉撑着伞从镇卫生院的方向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底下是条藏青色的裙子,脚上一双白色平底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泥。雨雾太密,伞挡不住,衬衫的肩头和胸前溻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李二牛低着头走路,扁担在肩膀上晃悠,没注意到前头来人。等到近了,他才抬起眼皮,正好和林小婉的目光撞上。
那双眼睛清冷得很,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她瞥了他一眼,视线从他沾着泥巴的脸扫到他满是补丁的裤腿,再扫到筐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冬瓜——然后,就像是看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别过脸去,脚步往旁边偏了半尺,和他拉开了距离。
李二牛把扁担往另一边肩膀换了一下,让出半个身子。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和他自己身上那股汗臭味搅在一起,混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小婉!别挨近他!”
周桂兰裹着藏青色的头巾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噼啪响。她冲林小婉招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丧门星传染!你一个镇长家的千金,沾了晦气可不好!”
林小婉脚下没停,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李二牛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吭声,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周桂兰和王雪梅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丧门星”“克爹克娘”这几个词反复往他耳朵里钻。
他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西头,靠近那片乱葬岗。院门是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一条黄狗趴在那里,看见他回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他把担子歇在院里,把冬瓜一个一个搬到屋檐下码好,又去灶房里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肚子里咕噜噜叫,他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剩半碗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红薯皮。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手指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进碗里,把稀饭染成了淡红色。他没在意,几口扒完,拿袖子抹了抹嘴。
天快黑的时候,又下起雨来。
李二牛正在院子里收拾那些被雨打歪的黄瓜架子,就听见“哐”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从门框上脱落下来,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刘大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每人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刘大彪穿着件迷彩服,袖子撸到肘子以上,露出两条纹着青龙的胳膊。他嘴里叼着根烟,雨水顺着他的板寸头往下淌,他吐掉烟屁股,一脚踩灭。
“李二牛!”
李二牛放下手里的竹竿,站起来。他比刘大彪矮半个头,肩膀窄了一圈,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秸秆。
“彪哥,咋了?”
“咋了?”刘大彪往前走两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一个铁桶,桶里的泥浆洒了一地,“你他妈的偷村集体水渠里的水浇你这两垄破菜,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二牛愣了:“彪哥,我没有,我浇的是自己挑的井水——”
“放你娘的屁!”刘大彪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往前一拽,李二牛踉跄了两步,鞋在泥里打了滑,差点摔倒。“老子亲眼看见的,你还敢犟?你个丧门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偷集体的东西?”
李二牛脖子被领口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彪哥,我真没有,您听我说——”
“说你妈了个逼!”
刘大彪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又重又实,砸在鼻梁骨上,李二牛听见自己鼻子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眼前一黑,鼻血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喷。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院墙的土坯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给我把这片破菜园子铲了!”刘大彪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从手下的手里接过一把铁锹,“明天带推土机来,把你家这整块地全推平。老子要在上头盖养猪场,听见没有?”
李二牛顾不上鼻血,扑上去抱住刘大彪的腿:“彪哥!彪哥您不能这样!这是我爹留下的地,我一家就靠这个活着——”
刘大彪的三个手下上来,一个扯着他的胳膊往后拽,一个揪着他的头发往上薅,还有一个一脚踹在他腰眼上。李二牛被踹得趴在地上,泥浆灌进嘴里,又咸又腥,混着血的味道。
“给老子打!”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李二牛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后背、肩膀、腰侧挨了一脚又一脚。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听见刘大彪在雨里骂骂咧咧。
刘大彪拎着铁锹走到菜园子边上,一锹铲下去,两垄黄瓜藤连根带土被掀翻,青色的黄瓜蛋子滚了一地。又一锹,把西红柿架子拍进了泥里。再一锹,那几排刚长出苗的豆角全断了。
“让你偷水!让你偷!”
铁锹一下接一下地铲下去,李二牛种的那点东西——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全被铲得七零八落,烂在泥水里。
邻居家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盏灯亮起来,没有一扇门打开。只有那条黄狗躲在屋檐下,夹着尾巴呜呜地叫。
刘大彪铲完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吐了口唾沫,带着三个手下扬长而去。院门还躺在地上,雨水顺着门板的裂缝往下淌。
李二牛趴在泥水里,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铲平的菜园。黄瓜藤断成一截一截的,西红柿烂成了红泥,豆角苗裹着泥浆贴在石头上。他种了两个多月的东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捉虫,手指头被竹签扎烂了,膝盖跪在硬土上跪出了茧,全没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腰上被踹的地方疼得像是断了,他咬着牙,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菜园子里。
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脸上,和眼泪、鼻血混在一起。他蹲下去,把那些被铲断的黄瓜藤一根一根捡起来,往土里按,好像这样按回去,它们还能活过来似的。
“爹……爹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被雨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盖翻起来一块,血和泥搅在一起,他也没感觉到疼。
天上又劈下一道闪电。
那道闪电不像平常的闪电那样从天上打到地上,它像是长了眼睛,直直地朝着李二牛劈过来。白光刺得他闭上了眼,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火花从头顶炸开,沿着他的脊背窜下去,整个人被电光包裹住,衣服烧焦的味道混着雨水的腥气涌进鼻腔。
他倒在菜园子里,身体抽搐了几下,手指深深抠进烧焦的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