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光劈下来的时候,李二牛觉得自己死了。
不是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白茫茫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铁水里,从外到内都在融化。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听见衣服烧焦的噼啪声,听见皮肉在高温下裂开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然后一股热气从肚脐眼底下窜上来。
那股气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火烧过五脏六腑,烧过脊梁骨,一路烧到天灵盖。他张着嘴想叫,叫不出声,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神农传承,万载不灭。”
那声音苍老得很,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风吹过枯树洞时发出的呜咽。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刻在脑子里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骨髓里钻。
李二牛的眼前突然亮了。
他看见一片大荒原,天高地阔,一个赤着上身的老头子走在黄土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青草。老头子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里燃着两团金色的火。
老头子走啊走,走到一片长满杂草的山坡上,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把一株草连根拔起,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画面一转,老头子站在一片枯萎的庄稼地里,天上没有一滴雨,地上裂开一指宽的口子。老头子抬头看天,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天上突然乌云翻滚,一场大雨哗地浇下来,枯黄的庄稼在雨里挺直了腰杆,叶子变绿了,穗子变沉了。
又一转,老头子盘腿坐在一座山洞里,周身泛着金色的光。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像雾气一样缭绕不散,他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居然在空气中凝成了一株草的形状。
画面碎掉了。
李二牛的脑袋里像是有千百根针在扎,疼得他浑身抽搐。那些画面不是他主动要看的,是硬塞进来的,塞得他的脑子快要爆炸。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走,每过一节骨头,那节骨头就像是被放在铁砧上重新锻造过一样,又热又胀。
那股气走到腰上,他听见“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腰上被刘大彪手下踹出来的伤,那股子闷疼一下子消失了,像是有人用手把那块淤血抹平了。
再往下走,膝盖也响了一声。他跪在泥地里跪出来的老伤,下雨天就隐隐作痛的那个地方,被那股气一冲,热乎乎的,舒服得他想哼哼。
气走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返上来,沿着身体正面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心脏跳得咚咚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擂鼓。走到喉咙的时候,嗓子眼一松,他能喘气了。走到眼睛的时候,眼皮底下又烫又痒,他忍不住想睁开眼——
睁不开。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玄黄淬体,灵雨生春。等你醒来,便是新的天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王雪梅是被那声雷吓醒的。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这雷咋打在村子西头?听着像是乱葬岗那边。她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院门一开,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她认得,早些年村里变压器烧了的时候就是这个味——电线皮子烧焦了混着铁锈的腥气。她皱了皱鼻子,顺着味道来源看了一眼西边,就看见李二牛家的方向冒着一股子黑烟,在雨后的空气里直直地往上飘。
“坏了。”
她嘀咕了一声,踩着泥水往那边走。矮墙那边的菜园子里,她看见一个人形的东西趴在地上——说东西不对,是个人,是李二牛。他整个人趴在泥地里,衣服烧得只剩下几片破布贴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黑乎乎的,像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王雪梅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张了张嘴想喊人,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她站在矮墙这边看了好几秒钟,腿肚子都在打颤。
“桂兰姐!桂兰姐!”
她终于喊出声了,声音尖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隔壁周桂兰家的灯亮了,窗户推开一条缝,周桂兰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穿着碎花睡衣,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
“咋了咋了?大半夜的嚎啥?”
“李二牛被雷劈了!你快出来帮忙!”
周桂兰愣了一下,往外瞅了一眼,看见那个黑乎乎的人形,赶紧把窗户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她隔着墙喊:“雪梅你别碰他!被雷劈死的人身上带电,沾了霉运一辈子倒血霉!你赶紧回来!”
王雪梅咬了咬牙,翻了矮墙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李二牛的鼻子。
有气。
虽然弱得很,但确实还有气。鼻息喷在她手指上,热乎乎的。
“还有气!没死!”她冲着周桂兰家喊。
周桂兰那边没动静了。王雪梅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两声,才听见周桂兰隔着墙说:“那你也别碰他!丧门星被雷劈,那是老天爷罚他!你一个妇道人家——”
王雪梅没听完,伸手去拽李二牛的胳膊。那胳膊烫得吓人,像是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她手心一碰到就缩了回来。她又伸出两只手,抓住李二牛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拖。
李二牛比她想象的轻。不是轻,是瘦,瘦得皮包骨头,一百斤都不到。王雪梅拖着他往屋里走,泥地上犁出一道沟,李二牛的后背在泥里蹭得哗哗响。
把他拖进屋,王雪梅已经喘得不行了。她把他弄到床上,那床是用木板搭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好几块补丁。李二牛躺在上面,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打摆子一样。
王雪梅去灶房打了盆水,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回来给他擦脸。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擦了好几遍才擦出个人样。鼻子那块肿得老高,鼻梁骨歪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李二牛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
她又去解他身上的衣服。那些烧焦的布片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的皮肉。她原以为会被烧得不成样子,可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看,愣住了。
他身上是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腰侧那块淤青有巴掌大,后背上有好几道血痕——但没有烫伤的痕迹。一个被雷劈中的人,衣服都烧成灰了,皮肉居然没事?
她来不及多想,把那块布浸了水,给他擦胸口。布碰到他胸膛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硬邦邦的,不是肥肉的那种硬,是肌肉的那种硬。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肌肉线条分明,锁骨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沟,一直延伸到肩膀。
王雪梅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赶紧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心跳得咚咚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站起来想走,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李二牛的手像是铁钳子一样箍在她手腕上,疼得她“啊”地叫了一声。她使劲往外挣,挣不开,那五根手指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她手腕上。
“松手!李二牛你松手!”
李二牛没反应,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王雪梅凑近了听,听见他翻来覆去地说两个字:“爹……爹……”
周桂兰在隔壁念了一夜的佛珠。
那念珠是早些年她去五台山烧香时请的,平时不怎么拿出来,今晚攥在手里没撒过手。她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阿弥陀佛”,念一遍拨一颗珠子,那串念珠一百零八颗,她拨了一整夜,拨了不知道多少圈。
王雪梅在她家坐到快天亮才走。
她昨晚好不容易掰开李二牛的手逃出来,手腕上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头印,吓得她一晚上没敢合眼。周桂兰拉着她念了半夜的佛,又给她喝了一碗红糖姜水,才把她稳住。
“我就说了别碰他,你偏不听。”周桂兰送她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丧门星碰了就是一身晦气,你看看你的手腕——”
王雪梅没接话,裹紧外套往外走。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矮墙那边李二牛家的窗户黑漆漆的。她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是灯光,但又不像是灯光。那光金灿灿的,一闪就没了,快得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屋里,李二牛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好几秒钟。横梁上糊着黑乎乎的油灰,蜘蛛网在角落里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巴和干了的血,但指甲盖翻起来那个地方不疼了。他翻过手掌看了看,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口子,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腰不疼了,膝盖不疼了,后背那些被拳头砸出来的伤,全都不见了。全身的骨头像是被重新装了一遍,轻快得不可思议。
他抬起手,伸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那光是金色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他血管里点了一盏灯。
他盯着那光看了好几秒,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在眼珠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