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二牛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起的，是弹的——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脚底板落在泥地上，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他站在床边愣了两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身体不像是他的了，轻得像一片叶子，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在血管里乱窜，像是有人在身体里吹满了气。
他套上那条破裤子，光着膀子就往外冲。
推开门的瞬间，晨光从东边山梁上斜射过来，照在菜园子里。那片被铲平的菜地还是一片狼藉，黄瓜藤断了，西红柿烂了，豆角苗贴在泥里，露水挂在残枝败叶上，亮晶晶的。
李二牛站在地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空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他能分辨出泥土里的水分有多少，肥力够不够，哪块地方缺了氮，哪块地方少了磷。这些信息不是他想出来的，是直接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像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他眼睛前面。
他蹲下去，把手指插进土里。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炸开了。泥土不再是泥土，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画面——这块土里的含水量是百分之二十三，有机质含量偏低，土壤酸碱度偏酸，离地表十五公分的地方有一条蚯蚓正在往左爬，二十公分的地方有一颗小石子，石子的边缘有一团根系的残留物，那是昨天被铲断的黄瓜根。
李二牛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跳。
他又把手伸进去，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来，而是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没有出现，但有一种感觉出现了——像是有人在手把手地教他，告诉他该怎么做。他把手掌贴在泥土上，体内的那股热气自动往掌心涌，掌心变得温热起来。
“灵雨术。”
他不知道这仨字是怎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反正就是冒出来了。他心中默念了一遍，那股热气从掌心渗进了土壤，像是水流进了干涸的河道。
然后他看见了。
那截被铲断的黄瓜藤，就埋在他手边的土里，断口处已经干枯发黑。那股热气渗进去之后，断口处开始冒出一截嫩绿的新芽，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一厘米，两厘米，五厘米，十厘米。嫩芽变成了藤蔓，藤蔓上分出了枝丫，枝丫上冒出了叶子，叶子张开，绿得发亮。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李二牛跪在地上，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那根藤蔓还在长。它沿着李二牛昨天重新搭好的竹架子往上爬，一圈一圈的，每一个节点上都冒出一朵小黄花，花谢了，花蒂处鼓出一个青色的疙瘩，疙瘩越长越大，变成了手指头大小的小黄瓜，小黄瓜上顶着一层细细的毛刺。
李二牛抬头看了一眼整片菜园。
不止这一根黄瓜藤。昨天被铲过的所有东西——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全在冒新芽。菜园子里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那些新芽争先恐后地往上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蔬菜本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最纯粹的味道，闻一口都觉得嗓子眼里甜丝丝的。
就在这时，村东头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那是柴油机的声音，是履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李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村口的土路上，一台黄色的推土机正慢吞吞地往这边开，推土机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皮卡，皮卡的车门上喷着“杏花村村委会”几个红字。
推土机开到李二牛家门口，停了下来。
刘大彪从皮卡上跳下来，嘴里叼着烟，迷彩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胸毛。他今天还带了顶迷彩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像鸭子划水。
“李二牛！”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打雷，“老子昨天说了，今天带推土机来把你家地推平！你识相的自己滚出来把东西搬走，别让老子费事！”
没人应。
刘大彪皱了皱眉，对推土机司机打了个手势。推土机轰隆隆地往前开，履带碾过李二牛家的院门槛，那扇昨晚刚扶起来的破门板又被碾成了两半。推土机的铲刀放下来，铲进土里，往前一推——
第一铲土还没翻起来，司机突然踩了刹车。
刘大彪在后面骂：“你他妈的踩啥刹车？往前开啊！”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着前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刘大彪骂骂咧咧地走过去，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一看——
李二牛站在黄瓜架子后面。
他光着膀子，身上还糊着昨夜的泥巴，头发乱得像鸟窝。但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根黄瓜，半米多长，比成年男人的小臂还粗，碧绿碧绿的，瓜身上覆着一层白霜，顶端的黄花还没谢，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刘大彪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傍晚他亲手把这儿的黄瓜架子全铲了，黄瓜藤断成一截一截的，黄瓜蛋子滚了一地，根本不可能活。可眼前这一架子的黄瓜藤绿油油的，叶子比巴掌还大，藤上挂着的黄瓜一根一根的，最小的也有筷子长。
李二牛从架子上又摘了一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掰成两半。
“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那股清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去，飘了十几米远都散不掉。在场的人——推土机司机，刘大彪的三个手下，还有听到动静赶来的几个村民——全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李二牛把半截黄瓜朝刘大彪扔过去。
“彪哥，尝尝。”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赔你的水钱。”
刘大彪下意识地接住了那半截黄瓜。断面上全是汁水，绿瓤白籽，汁水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滴。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被香味勾的还是在压火气，低头咬了一口。
“咔嚓”又是一声响。
黄瓜在他嘴里碎了，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刘大彪嚼了两下，嚼第三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凶狠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的那种感觉，又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甜。脆。清爽。
不是那种大棚里催出来的黄瓜味，是那种几十年没吃到过的、记忆里才有的味道。黄瓜的清香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窜到天灵盖，连呼吸都是甜的。
“彪哥？彪哥？”手下喊了两声，刘大彪才回过神来。
他把剩下的黄瓜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把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摔在地上，指着李二牛骂：“你他妈的施了什么妖法？昨天老子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雪梅穿着碎花衬衫站在自家院门口，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菜园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周桂兰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盆直接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脚面她都没感觉。
昨天还是光秃秃的烂泥地，今天变成了菜园子。满眼的绿，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全长得比村里任何人家的都好。西红柿红了，挂在藤上像一盏盏小灯笼；豆角垂下来，一根根又长又直，像姑娘的辫子；茄子紫得发黑，油亮油亮的，比小孩胳膊还粗。
“这咋可能？”周桂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昨天刘大彪不是全给铲了吗？我亲眼看见的！”
王雪梅没说话，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一步一步走到菜园子边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一根黄瓜。冰凉的，硬的，上面还有细细的绒毛刺，扎得她指尖发痒。
她抬起头看李二牛。李二牛正站在那里，破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光着膀子，晨光照在他身上，那些昨天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全不见了，皮肤底下隐隐约约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王雪梅的嘴张了张，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刘大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信邪，一脚踹翻了最近的一个西红柿架子，西红柿滚了一地。他捡起地上的铁锹，朝李二牛走过去。
“老子不管你用了啥邪门歪道，我说推平就推平！”
铁锹举起来，带着风声朝李二牛的脑袋砍过去。
李二牛侧了一下身。
就侧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让铁锹从面前擦过去。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锹柄。刘大彪使劲往后抽，抽不动，铁锹像是焊在了李二牛手里。李二牛手腕一转，往下一压，“咔嚓”一声，锹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刘大彪手里握着半截断柄，脚下不稳，一屁股摔进了泥地里。
推土机司机吓得从驾驶室里跳出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二牛没看刘大彪，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里凝出一团白雾，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像是一大早从井口冒出来的水汽。那团白雾从他掌心飘起来，飘到菜园子上空，散开，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幕，均匀地洒在每一棵蔬菜上。
所有的菜都在微微颤动。
叶子更绿了，果实更沉了，黄瓜藤又往上窜了一截，西红柿又红了一圈。
刘大彪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把手里那截断柄往地上一摔，转身上了皮卡。皮卡发动的时候轰了一声，连推土机都没要，一溜烟开出了村。
围观的村民们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看着他站在一片青绿中间，身上糊着泥巴，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连鞋都没穿。
林小婉的白色运动鞋踩在村口的碎石子路上，刚跑到老槐树底下就停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头上泌着一层细汗。她的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往村西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她看见李二牛家的方向站了一群人。她眯着眼看了几秒钟，看见了那个光膀子的身影，看见了那片绿得过分的菜园子，看见了那团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尽的白雾。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王雪梅第一个跑过来的。
她跑到李二牛面前，张嘴想说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然后转身跑到黄瓜架子那边，弯下腰去扶那个被刘大彪踹倒的架子。
她弯腰的时候，碎花衬衫的领口敞开了。
李二牛的目光不自觉地看过去，看见领口里面白花花的一片，还有一条浅粉色的带子。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赶紧把脸别过去，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王雪梅扶着架子直起身，正好看见他别过脸的动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铁盆，盆里还有昨晚没倒干净的洗菜水，哗啦一下全泼了过去。
李二牛被泼了个正着，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泥巴被冲掉了一半。
两个人同时别过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