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对，不是鸡叫。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听见的是村东头王德发家的公鸡打鸣，那户人家离他家至少隔了二十多户，少说也有三百米远。三百米外的鸡叫声，落在他耳朵里清清楚楚的，连公鸡打完鸣之后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坐起来，揉了揉耳朵。耳朵没毛病，就是变好使了。昨天他还只能听见隔壁周桂兰家电视机的声音，今天连三百米外的鸡叫都能听见，这跨度也忒大了。
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泥地上。昨天踩上去还觉得硌脚的地面，今天踩上去柔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粒泥土的颗粒感都能通过脚底板传进脑子里。他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下三十公分深处有一条蚯蚓在慢慢蠕动，那蚯蚓每收缩一下身体，泥土就微微震动一下。
院子里那对水桶，平时挑水的时候得两只手才能提起来，今天他单手拎起来，轻得跟纸糊的似的。
不对，还是轻了。
他把桶放下，走到院子角落里那盘石磨跟前。那盘石磨是他爹在世的时候从山上拉下来的，少说也有三百斤，搁在墙角好多年了，磨盘上头长了一层青苔。李二牛弯下腰，两只手扣住磨盘边缘，往上一端——
磨盘起来了。
轻飘飘地起来了，跟端洗脸盆一个感觉。
他吓得差点没把磨盘扔出去，赶紧又放下来，“咚”的一声闷响，地上砸出一个坑。他蹲在磨盘旁边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咚咚的，不是累的，是吓的。
三百斤的东西，他以前连推都推不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胳膊上的肌肉比昨天粗了一圈，但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那种精瘦结实的，像老树根一样盘在骨头上。肚子上那层软乎乎的赘肉也没了，肚皮上横着几条浅浅的线条，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他走到水缸边上，舀了瓢水洗脸，一瓢水浇下去，他听见了百米之外的声音。
那是周桂兰家的方向，隔着好几栋房子，隔着院墙，隔着窗户。但声音就这么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耳朵里——周桂兰正在屋里打电话，她那把大嗓门压低了也有八十分贝：“……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啊小婉，那个丧门星昨天被雷劈了没死，今天早上我一看他那片菜园子，你猜咋着？全活过来了！就跟变戏法似的……”
李二牛把水瓢放回水缸，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舀了半瓢水，从头淋到脚，冰凉的井水刺激得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去灶房找点吃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王雪梅端着一碗红薯粥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短袖，底下是条黑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擦粉，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门槛外面，眼睛看着地上，脚尖在地上画圈。
“那个……我给你带了点粥。”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你昨天……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吧？”
李二牛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身上还挂着水珠，晨光照在他身上，胸口的肌肉线条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王雪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耳根子红了一片。
“我吃过了。”李二牛说。
“你吃啥了？你家灶台我看了，锅都生锈了。”
王雪梅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啥时候去看人家灶台了？她把碗往李二牛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院门后面抱起一摞东西。
是李二牛昨天烧焦的那些衣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收走的，全叠得整整齐齐的，虽然那些破布头实在叠不出啥形状，但至少不是一团一团的。
“我帮你洗了，你那衣服都烧成那样了还怎么穿……”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你先凑合着穿，回头……回头我再……”
“我自己会洗。”李二牛说。
王雪梅没回头，抱着那摞衣服快步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脚步快得像在跑。
李二牛端着那碗红薯粥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在风中慢慢合上。粥还冒着热气，红薯切得细细的，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背上背篓出了门。
后山的路他从小就熟，哪条沟里有水，哪面坡上有菌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走上去，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路还是那条路，可他看见的东西变了。
神农瞳。
他不知道这个能力是啥时候开启的，反正眼睛一睁开就不一样了。路边的野草在他眼里不再是野草，每一株的名字、药性、生长状态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子里——车前草，清热利尿，这株长了两年，叶片有点发黄，缺氮；蒲公英，清热解毒，这株正好采摘，根比叶子肥；商陆，有毒，别碰，那株商陆的根已经长到手指粗了，果子紫黑色，看着挺好看，但吃一口能拉三天。
他一路走一路看，脑子里像是有个人在不停地给他上课。
后山往北走三里地，有一处背阴的崖壁，常年照不到太阳，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李二牛以前来过这里，当时只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没啥好东西。今天他站在崖壁底下，神农瞳一扫，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三七。
不是那种人工种植的三七，是野生的。一小片，长在崖壁脚下的石缝里，大概有七八棵，最高的那棵到他的膝盖。茎杆紫绿色，掌状复叶，叶子边缘有细细的锯齿，顶端开着淡绿色的小花。
他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了一串信息——三七，五加科人参属，三年开始入药，七年以上为上品。眼前这几棵，最小的也有十年，最大的那棵至少十五年以上。
十五年以上的野生三七，拿到镇上的药材收购站，一斤能卖多少钱？李二牛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不便宜。去年隔壁村的赵老头上山挖到一棵八年生的野生三七，卖了八百多块。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石头把根部的土扒开，露出底下纺锤形的根块。根块拳头大小，表皮土黄色，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横纹，摸上去硬实实的。
他把最大的那棵挖出来，放在背篓里，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剩下的那些。这些三七长在这个阴坡上，土壤肥力一般，光照也不够，长得太慢了。他把手伸出去，掌心贴在崖壁下面的泥土上，默念了一遍“灵雨术”。
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渗进土里，在土壤中扩散开去。他感觉到那股能量像水一样流过每一棵三七的根系，根系在接触到那股能量之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久旱的土地等来了雨水。
剩下的那几棵三七，茎杆明显粗了一圈，叶子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顶端的小花也开得更密了。他本来想多浇几次，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过犹不及，灵雨术一天用一次就够了。
他在崖壁附近又转了一圈，在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下面发现了野党参。那株党参的藤蔓缠在荆条上，叶子心形，边缘有锯齿，他顺着藤蔓往下摸，在土里摸到一根手指粗细的根，掰开一小截，断面有白色的浆汁流出来，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好东西。虽然比不上那几棵三七，但也值点钱。
他把党参也挖了，连同三七一起放进背篓，又在山上转了大半天，零零碎碎挖了些柴胡和苍术。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梁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李二牛回到家，把药材摊在院子里阴干，吃了两口剩饭，又背起背篓出了门。
他惦记着山上那几棵三七。灵雨术浇一次能管多久？明天再浇一次的话，那些三七能长成啥样？他心里没底，但既然有这本事，就不能浪费。反正晚上没人上山，他趁着天黑去再浇一回，天亮前回来，谁也看不见。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但对李二牛来说不是问题。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清一切，比大白天还清楚——树上的叶子脉络，地上的蚂蚁爬痕，远处山脊线上有一只夜鸟蹲在枝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绿豆。
他摸到崖壁下面，又用了一次灵雨术。这次他感觉那股能量比早上更充沛了，掌心里凝出的白雾也更浓，像是攥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那些三七在他眼前又蹿了一截，最大的那棵从膝盖高长到了大腿高，茎杆粗得像小孩手腕。
他心满意足地背着背篓下山，走到村口的石桥边，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怼到了他脸上。
“谁！”
周桂兰的声音。
李二牛眯着眼，用手挡住光。周桂兰穿着一身碎花睡衣，外头裹了件棉袄，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攥着佛珠，站在石桥边上，像是专门在等他。
“婶子，是我。二牛。”
周桂兰把手电筒往他脸上又照了照，看清了人，非但没松口气，反而把嗓门提得更高了：“李二牛？你大半夜的背个背篓上山干啥？偷东西？”
“没偷东西，上山采药。”
“采药？”周桂兰的手电筒往背篓里照了照，看见那一捆捆的药材，三七、党参、柴胡，根块肥实得很，品相好得不像话。她愣了一下，但嘴上没饶人，“这山上的东西是集体的，你一个人偷偷摸摸来挖，挖去卖了钱装自己腰包，我告诉你啊，这事儿我得跟村长说。”
“你去。”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这是野生的药材，谁采到算谁的，村长来了也是这话。”
周桂兰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手电筒在手里晃了晃，光柱上下扫了李二牛一遍。她看见了李二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不是反光，是瞳孔本身在发光，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环，盯得她心里头直发毛。
“你……你那眼睛咋回事？”
“啥眼睛？”
周桂兰又盯了两秒，那圈金色的光已经不见了，李二牛的眼睛跟正常人没啥两样。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把佛珠攥得更紧了，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算了，我没工夫跟你扯，你爱咋咋地。”她嘟囔着，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反正我告诉你，这事儿不算完。你个丧门星，雷都劈不死你，邪了门了……”
她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了几晃，消失在自家院门后面。
几个邻居家亮了灯，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是李二牛和周桂兰在拌嘴，又关上窗户睡了。没有一个人出来。
李二牛背着背篓走回家，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屋檐下。
他抬起头，看见了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
那些被雷烧焦的破布片不见了，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两件灰色短袖，一条藏青色长裤，还有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衣服上虽然打着补丁，但补丁缝得整整齐齐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衣服已经半干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散发出一股肥皂的味道。
李二牛站在晾衣绳前面，愣了一下。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