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军今天喝了半斤白酒。
他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平时不怎么回来,今天厂里停工,他在路边的小饭馆喝了半斤白的,又灌了两瓶啤的,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回了村。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周桂兰正好从菜园子里摘菜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豆角。
“大军回来了?”周桂兰的嘴就没闲过,一边摘豆角筋一边说,“你媳妇儿呢?我刚才还看见她从李二牛家出来,跑得可快了。”
李大军眯着眼,舌头有点大:“啥……啥李二牛?”
“就是你爹对门那个丧门星啊。你媳妇这两天往他家跑得可勤了,又是送饭又是洗衣服的,昨晚上还在他家待了一宿。”周桂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大军啊,你可得看紧点,你那媳妇长得水灵,那丧门星虽然命不好,可人长得也不差——”
李大军没听完,摩托车往路边一扔,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王雪梅正在灶房里洗碗。下午周桂兰来借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了句“你咋又去李二牛家了”,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周桂兰那张嘴,半个村子的事都是从那张嘴里漏出去的。
院门被踹开的时候,她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李大军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珠子布满了血丝,身上一股子酒臭味熏得整个灶房都变了味。
“你干啥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缸里发出来的。
“我……我在家洗碗啊。”
“我问你,你这两天往李二牛家跑啥?”
王雪梅的手在水里攥紧了碗沿,指甲盖发白:“我没跑啥,我就是……他那天被雷劈了,我去看看……”
“看看?”李大军三步并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啥?看他光膀子?看他那身肉?周桂兰都跟我说了,你又是送饭又是洗衣服,还在他家过夜!”
“我没有过夜!我就是——”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王雪梅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磕在灶台边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捂着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打我?”
“老子打你怎么了?”李大军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灶房拖到院子里,“你个不要脸的货,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挣钱,你在家跟那个丧门星眉来眼去,老子还没死呢!”
他一脚踹在她腿上,王雪梅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蜷起了身子。李大军又抬起脚要踹,她猛地推开他的腿,爬起来就往院外跑。
“你跑!你跑一个试试!”李大军的骂声在身后追着她,“你跑出去就别回来!”
王雪梅跑出院子,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周桂兰家门口。周桂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篮子豆角,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王雪梅捂着脸从面前跑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王雪梅一头扎进了李二牛家的院子。
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地的绿豆。
这些绿豆是他从屋角翻出来的,还是去年他爹在世的时候种的,用旧报纸包着,搁在一个陶罐里,已经放了大半年了。他把报纸打开,绿豆哗啦啦地摊在簸箕里,颜色有些发暗,一小部分豆子上已经有了虫眼。
他正在用神农瞳一颗一颗地看这些绿豆。
这东西是真的好用。眼睛一扫,每一颗绿豆的状况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子里——这颗胚芽完整,活性充足;这颗表皮有裂纹,胚芽已经死了;这颗看起来完好,但里头已经被虫蛀空了,只剩一层壳。他一上午的工夫,从这好几斤绿豆里挑出了一百来颗品相最好的,单独放在一个碗里。
王雪梅冲进来的时候,他刚把那碗绿豆端在手里。
她蹲在墙角,捂着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李二牛看见她脸上的伤——左脸肿了,嘴角有血,眼眶红红的,头发也散了一半,几缕头发粘在带血的嘴角上。
他的手握紧了那个碗,指节发白。
“嫂子。”
王雪梅不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更凶了。
李二牛放下碗,去灶房倒了碗水,端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把碗递过去,王雪梅没接,他就在那儿蹲着,碗举在手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雪梅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没接碗,一把抓住了李二牛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二牛,我是不是很贱?”
李二牛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我一个有男人的人,往你家里跑,给你送饭,给你洗衣服……”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被碾过的玻璃碴子,“村里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是不是很贱?你说,你说实话。”
李二牛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肥皂泡的痕迹,指腹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衣服时没冲干净的皂粉。
“你不是。”他说。
“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王雪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不是贱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才是废物。”
王雪梅的嘴张了张,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手指慢慢松开了李二牛的手腕,留下了五个红红的指头印。
院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李大军的骂骂咧咧。
“李二牛!你给我开门!”
院门被踹了两脚,门板晃了晃,但没倒——李二牛昨天重新加固过了,门框上钉了新的木楔子,门板也换了厚木板。
李大军又踹了一脚,这回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李二牛从里面拉开的。李大军一脚踹空,整个人往前栽,李二牛侧身一让,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他就趴在了地上,嘴啃了一嘴泥。
“你他妈——”李大军从地上爬起来,酒还没醒,眼睛充血充得像兔子的,指着李二牛就要往上扑。
“大军。”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李德厚背着手走过来。他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在杏花村当了二十三年村长,说话从来不急不慢,但村里没人敢不听他的。
“爹!”李大军指着李二牛,“他把雪梅藏在他家里!”
李德厚没看他儿子,目光落在李二牛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见李二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就那么平静地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二牛,”李德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我家的家务事。雪梅是我儿媳妇,她该回她自己家。你让开。”
李二牛没有让。
他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他比李德厚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当了二十三年村长的老头。
“她在我这儿,”李二牛说,“谁也别想带走。”
李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李二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意,没有冲动,有的是一种他从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底气。一个被全村人骂了二十年丧门星的废物,哪来的底气?
他对视了三秒。
三秒之后,李德厚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拉着李大军的袖子:“走。”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走!”
李大军被他爹的语气吓得一哆嗦,酒醒了一半,垂着头跟着走。走了几步,李德厚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李二牛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雪梅蹲在墙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嘴角的血也凝固了,嘴唇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那天晚上,王雪梅睡在李二牛里屋的床上,李二牛搬了条长凳放在外屋,和衣躺在上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绿豆的事。
半夜,他听见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雪梅穿着他的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走出来,外套太大,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道。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不是哭的那种亮,是睡不着觉的那种亮。
“你咋不睡?”她问。
“睡不着。”李二牛坐起来,长凳吱呀响了一声。
王雪梅去灶房倒了碗水,端着碗走过来,看见桌上那碗绿豆。绿豆泡在一碗清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气泡,豆子比白天的时候又鼓了一圈。
“你这是干啥?”
“挑种子。”李二牛把碗端到煤油灯下面,灯光昏黄,照得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我要种东西。”
“你不是种了吗?黄瓜西红柿那些——”
“那些不够。”李二牛把碗里的水倒掉,把绿豆倒在簸箕里,摊开,一颗一颗地看,“我要种点不一样的。我要让全村人看看,让刘大彪看看,让你那个废物男人看看。”
他的手指捏着一颗绿豆,指尖有一点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的尾巴。
“老子不是废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王雪梅看着他被煤油灯照亮的侧脸,喉结在脖子上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二牛把那碗绿豆端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用手一颗一颗地摸过去。神农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瞳孔里那圈金色的光环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像是一轮缩小的满月嵌在眼珠子里。
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些绿豆种子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活性”。不是生命力,不是水分含量,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每颗种子里都有一盏小灯,有的灯亮,有的灯暗,有的灯已经灭了。他手里的这一百颗亮着的灯里,又有强弱之分,最强的几颗,灯光亮得刺眼。
他把那一百颗绿豆分成三堆——普通的一堆,好的一堆,最好的十二颗单独放。
然后他把手伸进那碗清水里,默念灵雨术。
水变成了乳白色,像是倒进了一勺牛奶。他把那十二颗最好的绿豆泡进去,白雾从水面上冒出来,绿豆在雾气中轻轻颤动,表皮的颜色从暗黄变成了翠绿,每一颗都鼓胀得圆滚滚的,像是一颗颗绿宝石。
他把泡过的绿豆种在院后头的那一小块实验地里。那块地不大,也就两分左右,挨着院墙,平时用来种葱蒜的。他把土翻了一遍,用手把土壤里的杂质感知了一遍,又用灵雨术浇了一遍,然后把十二颗绿豆按进土里,盖上薄薄的一层土。
天快亮的时候,他蹲在地头看了一眼。
土裂开了。
十二棵嫩绿色的豆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肥厚的子叶张开,迎着东方第一缕晨光,绿得像要滴出水来。豆苗的高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绿豆发芽三天的水平,茎杆粗得像筷子,根扎进土里半尺深。
王雪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棵豆苗的叶子。叶子在她手指下微微颤动,又韧又滑,带着一股清冽的生腥气。
“你是人是鬼?”
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李二牛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团白雾,白雾飘向那十二棵豆苗,豆苗在雾气中又往上蹿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