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棵绿豆像是疯了一样。
李二牛早上起来蹲在地头一看,豆藤已经爬到半人高了。他昨天下午搭的架子根本不够用,藤蔓像蛇一样缠着竹竿往上窜,每根藤上都长出了密密匝匝的叶子和卷须。他用神农瞳扫了一遍,根扎进土里快一尺深,茎秆粗得像小拇指,叶片肥厚得能掐出水来 ——这才第三天。
他又用了一次灵雨术。白雾落在豆苗上,叶子集体颤了一下,像是有人挠了它们一下痒痒。最顶端的那根嫩梢在半空中晃了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窜了一截,卷须在空中划了个圈,缠住了上面新加的横杆。
“你这豆子要是拿去卖,怕是一斤能顶别人十斤。”王雪梅端着一碗面条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前臂。
“还没结豆荚呢,你咋知道能卖钱。”李二牛接过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吃面。
“我猜的。你那黄瓜不也比别人的好?”王雪梅蹲下来,伸手去扶一根歪了的竹竿。两根手指捏着竹竿往土里插,李二牛也伸手去帮忙,两只手在竹竿上碰到了。
两个人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同时缩了回去。
竹竿歪歪斜斜地倒下来,砸在豆藤上,打落了两片叶子。王雪梅“哎呀”一声,赶紧去扶,李二牛也去扶,这回两个人的手又碰在了一起,都没缩回去。
“你扶上头,我插底下。”李二牛说。
“嗯。”
王雪梅低着头,耳根子红了一片。她把竹竿扶正,李二牛把底部往土里狠狠一插,竹竿稳了。两个人从竹竿的一头搭到另一头,偶尔手指碰到,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豆藤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
搭完最后一根,王雪梅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看见李二牛正盯着豆藤看,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什么值钱的宝贝,侧脸的线条硬朗分明,喉结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李大军中午没回家。
他坐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他喝得很慢,一瓶啤酒喝了快一个小时,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大军,你媳妇儿又去二牛家了?”小卖部老板赵老六靠在柜台上,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头都没抬。
“你听谁说的?”李大军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顿。
“这还用听说?周桂兰刚才从我这儿买了包盐,站门口说了十分钟。她说你媳妇昨晚又没回家,在李二牛那过的夜。还说她亲眼看见你媳妇穿着李二牛的外套从屋里出来,头发都是乱的。”
李大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想往地上摔,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把瓶子里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灌进嘴里,抹了抹嘴,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腿发软。他扶着赵老六家的门框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凳子上,趴在桌上不动了。半斤白酒加两瓶啤酒,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赵老六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拨算盘。
周桂兰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盐和一瓶酱油。她站在门口跟赵老六的媳妇说了一会儿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口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啊,昨晚上我又看见了。李二牛家的灯亮到后半夜,王雪梅那身打扮,啧啧啧……穿了个吊带衫,外头套个外套,那个吊带衫的带子细得跟绳子似的,露着半个肩膀……”
“你可别乱说,人家有男人的。”赵老六的媳妇嘴上说着别乱说,脸上的表情却是兴致勃勃的。
“我乱说?我亲眼看见的!”周桂兰拔高了嗓门,“我那二楼的窗户正对着他家院子,不信你问小婉,她也看见了。”
晚上十点,李二牛正在院子里整理那些绿豆架子,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雪梅走进来,头发散着,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开衫没扣扣子,吊带衫的两根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锁骨下面一片白花花的。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
“吃苹果。”她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插在开衫口袋里。
李二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绑架子。
“大军喝醉了,在赵老六家趴着睡了一下午,晚上才被人抬回去。”王雪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回去的时候我已经把门反锁了,他踹了两脚门没踹开,就睡在客厅沙发了。”
李二牛没说话,把最后一根竹竿绑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石墩旁边坐下。
王雪梅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光照亮她的脸,半边脸在明处,半边在暗处,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眼圈。
“你啥时候学会抽烟的?”李二牛问。
“嫁给他第三年就会了。”王雪梅吐出一口烟,烟在月光下散开,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刚结婚那两年还好,第三年开始他喝酒越来越凶,喝醉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打人。我那时候才二十一,啥也不懂,被打得受不了了就跑出来蹲在村口哭,村口小卖部的老赵媳妇给了我一根烟,说抽一根就不想哭了。”
她笑了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骗人的,抽了还是想哭。”
李二牛把石桌上那袋苹果打开,拿出一个,用手擦了擦,递给她。王雪梅接过苹果,没吃,放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二牛,”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二牛愣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又像是有点困惑。
“你是第一个,”他说,“没在我最惨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人。”
王雪梅的手停住了。苹果不转了,烟也不抽了,她侧过脸,盯着李二牛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金色的光,是比那更柔软的东西。
烟头烧到她的手指,她“嘶”了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他身上的泥土腥气混着豆藤的清香味,她身上的烟味混着洗衣粉的皂角气。
周桂兰家的二楼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周桂兰趴在窗台上,脑袋探出去半寸,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个铜钱。她回头冲屋里喊:“小婉!小婉你快来看!两人肩并肩坐着,影子都叠在一起了,我就说他们有一腿!”
林小婉正坐在床上看书。她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听到周桂兰的话,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瞥了一眼。
院子里,李二牛和王雪梅肩并肩坐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确实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林小婉拉上了窗帘。
“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很淡。
但她的手指在窗帘上停留了三秒,指腹捏着窗帘布的边缘,捏出了一个褶皱。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回到床上,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院子里,王雪梅突然站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转身往院门走,开衫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走了两步,吊带衫右边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上臂的位置,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肩头和锁骨。
李二牛的目光落在她肩头上。
那肩头圆润白净,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盯着看了两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雪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回过头来。她看见李二牛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的肩膀,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她赶紧伸手把肩带拉上去,手指抖得厉害,拉了好两次才拉到原位。
“你……”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快步走出了院门。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木板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