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来传话的时候,李二牛正在给绿豆架子浇水。
“二牛,德厚叔让你去他家喝茶。”周桂兰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嗑完的瓜子,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光着的膀子上,“你倒是穿件衣裳,别弄得跟个野人似的。”
村里人都知道,村长请喝茶不是什么好事。上次被请喝茶的是村东头的王德发,因为占了村里的水渠浇地,喝完茶出来,水渠被封了,还罚了五百块钱。再上次被请的是赵老六,因为小卖部卖假烟,喝完茶出来,营业执照被扣了一个月。
李二牛从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短袖套上,又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那件短袖是王雪梅前两天洗的那件,灰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但比他那几件烧焦的破布片子强多了。
他到的时候,李大军正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胳膊上的青龙纹身从短袖袖口里钻出来,盘在小臂上,看着怪唬人的。
李二牛走过去,李大军故意往门框中间挪了半步,肩膀对准了李二牛的胸口,想把他撞歪。李二牛没躲,走路的步伐都没变,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李大军的身体往旁边弹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进门槛边的水沟里。他扶着门框站稳了,脸涨得通红,张嘴想骂,李二牛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连头都没回。
堂屋里坐了五六个人。
李德厚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暗红色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白瓷杯。紫砂壶是养过的,壶身上包了一层油润的浆色,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物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悦。
王雪梅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低着頭,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脸上没有新伤,但左脸颊还留着上次被打的淤青,已经发黄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桂兰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口,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身体前倾,两只手捧着瓜子,嗑得非常克制,生怕漏掉一个字。李大军走进来,靠在堂屋另一侧的门框上,掏出烟点上,烟灰弹在地上,眼睛死盯着李二牛的后脑勺。
林小婉坐在八仙桌侧面的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料子看着就不便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平底小白鞋,长发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头都没抬。
李德厚端起紫砂壶,往杯子里倒了杯茶,推到桌子对面:“二牛,坐。”
李二牛没坐,站在八仙桌前,两手垂在身侧。
“不坐也行。”李德厚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今天叫你过来,也不为啥大事,就是跟你说说菜园子的事。”
“菜园子咋了?”
“你家的菜园子,用的水是从村集体水渠引过去的吧?”李德厚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大拇指对在一起,“村里修那条水渠,花了三十多万,各家各户都出了钱出了力。你用集体的水种菜,种出来的东西,按理说得给村里交三成。这个规矩,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二牛看着他:“我没用集体的水。我浇菜的水,是从河里一桶一桶挑的。”
“河里的水,那也是集体的。”李德厚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他讲道理的老先生,“这杏花村的一草一木,一水一土,哪样不是集体的?你用集体的资源搞生产,产出交三成给集体,天经地义。”
“我爹在世的时候,那块地是我家的自留地,产出的东西一粒粮食都没交过公。”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爹死了二十年,那块地你们没收回去,现在看我种出东西了,就想来分一杯羹?”
李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而是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了水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盯着李二牛看了好几秒钟,嘴角往下撇了撇,冷笑了一声。
“你爹留下的?你爹死了二十年了,那地早该收归集体。我没收,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别给脸不要脸。”
李二牛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倒了。
他两只手撑在八仙桌上,上半身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德厚的脸。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一种让人后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山里面那些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的眼神。
“我爹是怎么死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比我清楚。”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桂兰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嘴张着没合上。李大军的烟从手指间掉在地上,火星溅在裤腿上也没感觉。王雪梅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看着李二牛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德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一张被冻住了的面具。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瞳孔微微缩了缩,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有说话。
林小婉放下了手机。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站在八仙桌前、椅子倒在身后的年轻人。李二牛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灰色的短袖绷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有点长,挡了半边额头,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骨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她看了一眼李德厚,又看了一眼李二牛,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周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板凳上站起来,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张开两只胳膊像是在拦架:“哎呀哎呀,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二牛你坐下,坐下说话。”
李二牛没坐。
他直起腰,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推到一边,转身往外走。
“地是我的,菜也是我的,”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那里传过来,沉沉的,“谁也别想抢。”
李大军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主动让的,是本能地让的。
李二牛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个被雷劈了没死的?”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秋天早晨的露水。
李二牛停下来,转过头。
林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一只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白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腰身收得很细。她站在李德厚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看着李二牛,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就是简简单单地打量——像在路边看一棵树,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二牛转过身来,站定了,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镇长千金就了不起?”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石头,“你二婶天天在背后嚼我舌根,你也想嚼?”
林小婉的脸白了一下。
她白衬衫领口上面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从白变成了粉,又从粉变回了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李德厚拍了桌子。
“滚!”
那个“滚”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他养了二十多年的紫砂壶在桌上震了一下,壶盖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李二牛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钥匙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木质的纹理很深,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如果凑近了看,隐约能辨认出来——“宋”。
堂屋里,林小婉站在窗前,手指拨开窗帘的一角。
她看见李二牛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无意中扫过院子里那串被他遗落的什么东西——不,没有遗落,只是刚才他转身的时候,裤兜里那串钥匙晃了一下,那个木牌从兜口里探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个字。
“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捏着窗帘布,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德厚,李德厚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甲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又脆又硬。
林小婉把窗帘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