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三样东西:一包西瓜种子,半斤猪肉,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西瓜种子是在镇东头老张家的种子店买的,黑皮瓜,说明书上写着“单瓜重可达八斤,含糖量高,抗病性强”。老张头拍着胸脯说这是今年刚到的新品种,一包三十粒,收了他十五块。李二牛当时没还价,回来以后把种子倒在桌上,用神农瞳一颗一颗地看。
三十粒种子,活性参差不齐。有的胚芽饱满,生命力旺盛,像一盏盏小灯在他眼前亮着;有的暗淡无光,胚芽已经半死不活;还有两颗外表看着完整,里头已经空了,只剩一层壳。
他挑出了十二粒。
这十二粒种子的活性比他在山上看到的野生三七还要强,胚芽里的那团光又亮又稳,像是有人在那粒小小的种子里点了一盏长明灯。他把这十二粒种子单独放在一个碗里,用灵雨术化开的水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每一粒都鼓胀到了极限,种皮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胚根。
院子里那块实验地已经不够用了。他在菜园子最西头又开了一块新地,挨着那排黄瓜架子。这块地比实验地大得多,差不多有三分,土质也更好——黑土层厚,腐殖质多,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把地翻了三遍,用手把每一块土坷垃捏碎,用神农瞳感知了一遍土壤的养分分布,哪块地方缺啥,哪块地方啥太多,一清二楚。
他把西瓜种子按两尺一株的间距种下去,每穴两粒,盖土一寸,用手掌轻轻压实。然后蹲在地头,把双手按在垄沟里,灵雨术的能量从掌心渗进土壤,沿着垄沟往两边扩散,均匀地浸润了每一株种子的根系。
第三天,西瓜苗破土了。
第七天,开花了。
西瓜的花是黄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在晨风里颤颤巍巍的。李二牛蹲在瓜地里数了一遍,十二株瓜苗,每株都开了六七朵花,雌花雄花都有。他正蹲着看,身后传来脚步声,王雪梅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过来,盆里装着半盆草木灰。
“我听周桂兰说你种西瓜了?”她把盆放在地头,蹲下来,看到了那些小黄花,“哎呀,真开了?”
“今天刚开的。”李二牛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一朵雄花的花蕊,花粉沾在指尖上,黄澄澄的,“得人工授粉,不然坐果率低。”
“我帮你。”
王雪梅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尖点了一朵雄花的花粉,然后找到一朵雌花,小心翼翼地把花粉涂在柱头上。她的手很巧,动作比李二牛还利索,涂完一朵又去找下一朵,蹲在地上挪来挪去,膝盖上沾了一层的泥。
两个人蹲在瓜地里,肩膀挨着肩膀。李二牛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灶房里油烟的味道,混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气。王雪梅低头点花粉的时候,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扫在李二牛的手臂上,痒痒的。
“嫂子,”李二牛开口想说啥,被王雪梅打断了。
“别叫我嫂子。”
“那叫啥?”
王雪梅没回答,手指捏着一朵雄花,花粉沾了满手,黄色的粉末嵌在指甲缝里。她把花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去看另一株瓜苗。
“雪梅姐。”李二牛说。
王雪梅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李二牛看见她的耳朵根红了。
“大军今天去镇上喝酒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早上走的,说要喝到晚上才回来。”
话音刚落,地头那边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在干啥!”
李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地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背心,两条胳膊上的青龙纹身露在外面,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扁担的一头还沾着鸡屎——看来是刚从鸡窝那边过来的。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睛鼓得像铜铃,瞪着蹲在瓜地里的两个人。
王雪梅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李二牛前面。
“大……大军,你咋回来了?”
“我不回来?我不回来你俩是不是要在这瓜地里滚到一起了!”李大军举着扁担冲过来,扁担在空中抡了一圈,带着风声朝王雪梅的胳膊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王雪梅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左臂垂下来,手指抖个不停。扁担砸在上臂的位置,隔着衣服都能看见皮肤底下迅速肿起来一道棱子,青紫色的。
李二牛一把抓住了扁担。
他的手攥在扁担中间,五指收拢,指节发白。李大军使劲往后抽,抽不动,扁担像是被浇在了水泥柱子里。他又使劲拽了一下,李二牛的手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李二牛轻轻往下一压扁担,李大军连人带扁担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水沟不深,但底下全是烂泥。李大军趴在里面,嘴里灌了半口泥水,呸呸地往外吐,背心上糊了一层黑泥巴,纹身都看不清了。
李二牛蹲下来,看着趴在沟里的李大军,声音不大:“你再碰她一下,我把你胳膊卸了。”
李大军从泥水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他的眼睛在李二牛和王雪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啥也没说出来,从水沟里爬出来,连扁担都没捡,踉踉跄跄地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他才敢回头喊:“你等着!李二牛你给老子等着!”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村口的方向。
王雪梅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但没哭出声。她的左臂肿得老高,扁担砸出来的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青紫色的淤血在皮肤底下蔓延,像是一块被打翻的墨汁。
李二牛蹲下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王雪梅没躲,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她的眼泪把他的短袖洇湿了一小块,热热的,贴在皮肤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右手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做饭。”
“你胳膊都这样了还做啥饭。”李二牛拉住她的手腕,“进屋,我给你抹点药。”
西瓜越长越大。
第十天的时候,那十二株西瓜藤上结的瓜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绿油油的皮,上面有一道道深色的条纹,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李二牛每天用灵雨术浇三遍,早中晚各一次,那些瓜像是吹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
第十五天的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地上黑漆漆的,只有瓜棚里一盏煤油灯亮着。
李二牛躺在瓜棚的铺上,没睡着。他的耳朵太好使了,能听见三百米外周桂兰家的电视机在放什么节目,能听见村口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在叫,能听见菜园子外面的小路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不正常。走路的人明显在刻意压低声音,脚尖先落地,然后慢慢放下脚后跟,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地面。
李二牛坐起来,把煤油灯拧灭,摸黑下了铺。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透过瓜棚的木板缝往外看,看见一个人影翻过了菜园子的矮墙,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猫着腰朝西瓜地摸过去。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刘大彪。
他的走路姿势太好认了,两条腿往外撇,像只鸭子。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子味道,劣质白酒混着廉价香烟的味道,隔了二十米都能闻到。
刘大彪摸到第一株西瓜藤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摘那个最大的西瓜。那瓜已经长到了海碗大小,少说也有五六斤。他两只手抱住西瓜,使劲一拧,瓜藤断了,西瓜抱在怀里,往蛇皮袋里塞。
蛇皮袋太小,西瓜塞不进去,他又把西瓜拿出来,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想把瓜蒂磕掉。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掐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五根手指分开,两根掐在颈动脉的位置,三根扣在后脑勺上。刘大彪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土,嘴啃了一口土腥味,手里的西瓜滚出去老远,撞在黄瓜架子上,碎了。
“彪哥,半夜偷瓜,不合规矩吧?”
李二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他聊天。
刘大彪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他又挣扎了一下,胳膊撑在地上想爬起来,李二牛稍微加了一点力气,他的脸就被重新按回了土里。
“你……你松手!”刘大彪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李二牛你他妈松手!”
李二牛没松手,另一只手抓住刘大彪的右手腕,往外一拧。没怎么用力,但刘大彪已经疼得嗷嗷叫了,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回去告诉你哥,”李二牛说,“别打我的主意。我的东西,谁敢碰一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松开手,刘大彪从地上爬起来,蛇皮袋都没要,连滚带爬地翻过矮墙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黑暗里骂骂咧咧,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李二牛弯腰把碎了的那块西瓜捡起来,瓜瓤已经红了,但还没熟透,粉红色的,汁水顺着手往下淌。他把碎瓜扔在垄沟里当肥料,转身回了瓜棚。
王雪梅坐在铺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穿着他的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意。她的左臂搭在膝盖上,那道扁担砸出来的淤血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紫黑色,肿倒是消了一些,但看着还是吓人。
“你咋来了?”李二牛问。
“睡不着。”她抬起右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我给你带了药膏,红花油,我家里的。”
李二牛拿起瓷瓶,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他倒了点药油在掌心里搓热了,蹲下来,拉过王雪梅的左臂。她的手臂很细,一只手就能环握住,皮肤凉凉的,淤血的地方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有块石头埋在皮下。
他把药油抹在淤血上,用指腹慢慢揉开。王雪梅疼得吸了口凉气,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李二牛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那条胳膊,手指从肩膀揉到手肘,又从手肘揉回肩膀。药油在皮肤上搓得发热了,那股辛辣的味道弥漫在瓜棚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王雪梅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煤油灯的光把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她的左手慢慢翻转过来,手掌朝上,五指张开。
李二牛的手指正好揉到她手腕的位置,五根手指落在她掌心里,两个人掌心贴在一起。
两个人的手都没有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