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熟的时候,整个菜园子都是甜的。
李二牛蹲在地里,用手拍了拍最大的那个瓜,声音闷闷的,像拍在鼓上。他用神农瞳扫了一遍,瓜瓤里的糖分已经积累到了顶峰,再长就要过熟了。他掐断瓜藤,把西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斤。
王雪梅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抱着西瓜走过来,赶紧把盆放在地上,跑过去接。她左臂上的淤血还没完全消,但已经能活动了,弯着胳膊托住瓜底,两个人一起把西瓜放在石桌上。
李二牛拿刀从中间切开,“咔嚓”一声,瓜皮裂开,汁水顺着刀身往下淌。瓜瓤鲜红鲜红的,不是那种水红色,是正正经经的大红色,像刚杀的年猪身上的瘦肉。瓜籽又黑又亮,一粒一粒嵌在红瓤里,整整齐齐的。一股清甜的味道炸开,不是那种甜腻腻的香精味,是西瓜本身最纯粹的甜,闻一口就觉得嗓子眼发凉。
王雪梅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这也太甜了吧?”她又切了一块,这次没嚼,含着等汁水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瓜。”
李二牛自己也吃了一块。瓜肉脆生生的,入口即化,甜味不冲,但后劲足,咽下去以后嘴里还留着那股清甜,像是含了一片薄荷叶。他心里头暗暗吃惊——这还只是用灵雨术浇出来的普通西瓜,要是用灵土培育术处理过的地,种出来的瓜得甜成啥样?
“二牛!二牛在家不?”
周桂兰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人还没到,鼻子先到了,她站在院门口使劲吸了两口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啥东西这么香?我在自家院里就闻到了,还以为是桂花开了。”
她走进来,看见石桌上剖开的西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哟,西瓜熟了?我尝尝,我帮你尝尝甜不甜。”
也不等李二牛答应,自己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瓜汁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把剩下的小半块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嗯!嗯嗯嗯!”她含混不清地说着,手指又伸出去拿第二块,“这瓜咋种的?我种了三十年的菜,没见过这样的。”
王雪梅看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没说话,又切了一个瓜。周桂兰一连吃了三块,手指上全是瓜汁,在裤腿上蹭了蹭,舔了舔嘴唇,还想再拿,被王雪梅挡住了。
“桂兰婶,你这是尝还是吃啊?”
“尝尝尝,我就是尝尝。”周桂兰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桌上剩下的瓜,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二牛,你这瓜要是卖,可得给我留两个。我出钱买。”
她走出院门,没回家,站在门口跟路过的赵老六媳妇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里的人也能听见:“我跟你说,李二牛那西瓜,甜得跟蜜似的,我活了五十八年没吃过那种味儿……”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杏花村平时很少有汽车进来,偶尔来一辆,不是镇上的干部就是收菜的贩子。但这辆车的声音不一样,不是那种破面包车的突突声,而是很沉稳的、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吃饱了的牛在喘气。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进了村口,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底盘刮了一下地上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车子停在李二牛家院门口,熄了火,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项链。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泥地上立刻蒙了一层灰,但他似乎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院子里走。手腕上那块金表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王雪梅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周桂兰站在门口,嘴里的瓜子忘了嗑,眼睛盯着那辆帕萨达看,又盯着那个男人看,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哎呀,这不是金彪吗?刘金彪!”
刘金彪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停,直接走到李二牛面前。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动作很标准,像是练过的。
“李二牛兄弟,久仰。”
李二牛没接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名片上烫着金字——“金彪药材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 刘金彪”,底下印着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个手机号。
“我不认识你。”李二牛说。
刘金彪笑了笑,把名片放在石桌上,用一块西瓜压住一角。他的目光扫过石桌上剖开的西瓜,在那鲜红的瓜瓤上停留了两秒钟,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认识正常,我今天是专程来拜访你的。”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吐出一口烟,“听说你种的菜不错,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啥?”
“包圆。”刘金彪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你种的所有的菜、瓜、果,我全包了。价格好商量,比市场价高五成。你是种菜的,我是做药材和农副产品生意的,你有好货,我有渠道,咱俩合作,双赢。”
王雪梅站在李二牛身后,听到“比市场价高五成”这七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悄悄拉了拉李二牛的衣角,手指在他腰上点了点,意思是让他答应。
李二牛没反应。他看着刘金彪,问了一句:“你是刘大彪的哥?”
刘金彪的笑容没变,但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他用手弹掉烟灰,点了点头:“那是我不成器的堂弟。他之前得罪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搬出两条中华烟和两瓶五粮液,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李二牛看了一眼那两条烟和两瓶酒,又看了一眼刘金彪,摇了摇头。
“我的菜不卖给你。”
刘金彪的笑容凝固了。
他就那么笑着凝固了,嘴角还保持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热情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冷意,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灭了烟头,烟丝烧焦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年轻人,别急着拒绝。”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但语气不一样了,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跟小孩讲道理,“你在云山镇开店也好,种地也好,需要人脉。我是刘乡长的侄子,镇上的人我都能说得上话。你跟我合作,很多事我能帮你摆平。”
“我的事自己摆得平。”
李二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刘金彪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周桂兰站在门口,瓜子捏在手心里没敢嗑,大气都不敢出。王雪梅的手指紧紧攥着李二牛的衣角,指节发白。只有帕萨特的发动机在轻微地响着,散热风扇转了两圈又停了。
刘金彪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名片从西瓜下面抽出来,重新放回口袋里。他走到院门口,弯腰把两条中华和两瓶五粮液搬回车上,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车之前,他回过头来,对李二牛笑了笑。
那个笑容跟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标准的、练过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再考虑考虑,我不急。”
帕萨特发动了,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甩起来一蓬泥浆,溅在周桂兰的裤腿上。周桂兰“哎哟”了一声,但没敢骂,看着那辆车颠簸着开出了村口。
车子消失在老槐树后面之后,王雪梅才松开李二牛的衣角,手心全是汗。她绕到李二牛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细:“你疯了?他叔叔是乡长!刘乡长!镇上最大的官!你得罪了他,以后在云山镇还怎么混?”
“正因为是他叔叔,我才不卖。”李二牛转身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块被名片压过的西瓜,把沾了名片油墨的那一层切掉,剩下的递给王雪梅,“吃瓜。”
王雪梅接过瓜,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急得直跺脚。
周桂兰站在门口,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二牛啊二牛,你可得罪大人物了!刘家在云山镇那是啥人家?你一个种地的,哪来的底气跟人家硬碰硬?”
李二牛没理她,蹲下去收拾桌上的瓜皮。
镇上的出租屋里,林小婉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许曼文的头像,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嘴角有一颗痣。
“小婉,我跟你说个事。”许曼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李二牛的?”
林小婉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省城有人传开了。”许曼文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她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打字,“我一个做食材供应的朋友说,有人在云山镇发现了一批顶级的蔬菜瓜果,品质好得离谱。他打听了一圈,说源头就在你们杏花村,种菜的人叫李二牛。你认识他吗?”
林小婉沉默了几秒钟。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睡裙上,洇开一个个小圆点。
“不认识。”她说。
“那你帮我打听打听呗,”许曼文笑着说,“我下周可能去一趟云山镇,到时候你带我去看看。”
林小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擦了两下,又停下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上面是她下午去村委会查到的资料——杏花村土地承包登记表,李二牛家的那块地,承包人是“李德胜”,承包时间是三十年前,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已故,待收。”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连头发上的水滴滑到脖子上了都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