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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镇上的第一桶金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4259 2026-06-04 11:52:06

镇农贸会在云山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举行。

说是农贸会,其实就是镇政府每年春天搞的一次农产品展销,各村各户把自己种的东西拿来摆摊,图个热闹。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云山镇第十届农副产品展销会”,横幅被风吹得哗哗响,两边的旗杆上各挂了一面褪色的红旗。

李二牛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六个最大的西瓜装在竹筐里,用稻草垫好,又在上面盖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王雪梅帮他把筐子抬上租来的三轮车,又把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子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替他弹掉了肩膀上一根线头。

“行了,像个人样了。”她说。

白衬衫是王雪梅前两天在镇上买的,十三块钱,纯棉的,领口有点大,袖子有点长,但总比他那些破布片子强。李二牛不太习惯穿这么干净的衣服,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裹了一层纸。

刘金彪的摊位就在他对面。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操场边上,货箱打开能当展台,上面摆着各种药材样品——天麻、三七、当归、黄芪,都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标签上印着“金彪药材”四个字和一个电话。刘金彪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服,打着领带,头发打了发胶,站在展台后面像模像样的。

他看见李二牛的三轮车,嘴角往上提了提。

周围卖菜的摊贩也在笑。一个卖白菜的老头跟旁边卖土豆的老太太嘀咕:“这谁家的娃?农贸会上卖西瓜?六月份还没到呢,西瓜能好吃?”

老太太撇了撇嘴:“八成是大棚催的,光好看不好吃。”

李二牛把竹筐上的蓝布掀开,六个西瓜露出来。青绿色的皮,深色的条纹一条一条的,上面的白霜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银光,看着就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他把一个西瓜抱出来放在桌上,用刀在瓜蒂旁边切了一个小三角口子,把那一小块瓜瓤取出来,摆在切面上。

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淌,滴在铺了塑料布的桌面上,亮晶晶的。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了两把芹菜和一块豆腐。她在李二牛的摊位前站住了,伸头看了看那六个西瓜,又看了看那块被挖出来的瓜瓤。

“你这西瓜咋卖的?”

“五块钱一斤。”李二牛说。

中年妇女“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旁边卖白菜的老头笑出了声:“五块钱一斤?镇上才八毛!”

李二牛没理那老头,拿起刀,把那个已经切了口子的西瓜一分为二。

“咔嚓”一声。

那声音脆得像掰断了一根冰棍。瓜皮裂开,瓜瓤露出来,鲜红鲜红的,像是从画布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一股清甜的香味炸开,不是那种甜腻腻的香,是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甜,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压缩进了这个瓜里。

中年妇女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能尝尝不?”

李二牛切了一小块递过去。中年妇女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她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再来一块。”

“买瓜才能再尝。”王雪梅从李二牛身后探出头来,笑着说。

中年妇女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买一个。最大的那个。”

第一个瓜卖出去之后,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那个中年妇女抱着瓜走了没走出二十步,又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凑到摊位前闻了闻,伸手摸了摸西瓜皮,又尝了一块王雪梅切好的样品,回头冲另一个喊:“你过来尝尝!这瓜不对劲!”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操场上其他摊位的老板们也坐不住了。卖白菜的老头放下手里的秤,走过来伸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回到自己的摊位,把白菜往下搬了搬,把自己的摊位往边上挪了半米——不是要让地方,是不想跟这样的西瓜摆在一起丢人。

“这瓜真甜啊!”

“我活了五十六年,没吃过这种味道的西瓜。”

“老板,给我来两个!”

“我也要两个!”

人群越聚越多,李二牛那个小摊前排起了长队。王雪梅手忙脚乱地切瓜、称重、收钱,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李二牛负责从竹筐里往外搬瓜,六个西瓜转眼就剩了三个。

主席台上的麦克风突然响了。

“各位父老乡亲,安静一下。”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下面请云山镇镇长林远山同志致辞。”

掌声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都围着李二牛的小摊,根本没听主席台上在说什么。

林远山从主席台侧面走上来,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先是看到了主席台正前方那一小撮鼓掌的人,然后看到了操场另一侧黑压压围成圈的人群。

他皱了皱眉,没照着稿子念,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主持人,走下主席台,朝那堆人群走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林远山挤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李二牛把第三个西瓜切成两半,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像是发着光。那股清甜的味道冲进鼻腔,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一下。

王雪梅不认识林远山,看他穿着普通,以为是哪个村的老头,顺手递了一块瓜过去:“大爷,尝尝,不要钱。”

林远山接过瓜,咬了一口。

他的牙齿嵌进瓜肉的那一刻,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味不像普通的西瓜那样从舌尖慢慢扩散,而是像一颗炸弹在嘴里引爆,从舌根、上颚、两腮同时涌出来,带着一股清凉的、干净的、没有丝毫杂味的甜。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头盯着李二牛。

“这是你种的?”

李二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叫啥名字?”

“李二牛。杏花村的。”

林远山的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名片,又把手抽出来,在李二牛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好瓜。”

他站在摊位前没走,又吃了一块瓜,这才转身往回走。走出人群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这句话被旁边的人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五分钟,整个操场上的人都知道镇长亲自尝了李二牛的西瓜,还夸了句“好瓜”。

摊位前的队伍又长了一截。

刘金彪站在自己的展台后面,脸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把手里的一份药材样品扔在桌上,朝身后的司机招了招手。司机凑过来,他压低声音说:“去把镇上那个食品检测员叫过来,就说是林镇长带来的那个,姓什么来着……姓周。”

司机小跑着走了。刘金彪整了整领带,从展台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悠悠地走到李二牛的摊位前。

“李二牛,又见面了。”他的语气很轻佻,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排队的人听见,“你这个西瓜,甜得不太正常啊。”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一下。

“是不是打了甜蜜素?”刘金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现在市面上有些瓜农,为了让瓜甜,往瓜里打甜蜜素,人吃了对身体不好。你这个瓜,我看悬。”

王雪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刘金彪,没说话。

“检测员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挤进人群,手里提着一个小型检测箱,白色的工作服上印着“云山镇食品安全监督所”几个红字。他三十出头,脸色有点黄,鼻梁上的眼镜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检测点赶过来的。

“林镇长让我来抽检一下这个西瓜。”他打开检测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滴管和一张试纸,朝李二牛伸出手,“麻烦给我一块样品。”

李二牛切了一块瓜递过去。检测员把瓜肉捣碎,挤出汁水滴在试纸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往试纸上滴了两滴试剂。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试纸看,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横幅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检测员盯着试纸看了一分半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又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他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缠着透明胶带的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糖度超标,但全是天然果糖,没有检测到任何添加剂。”

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做了六年检测,没见过糖度这么高的西瓜。”

全场哗然。

刘金彪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变,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笔,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展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四叔,是我。杏花村那个李二牛,你今天没来看,那西瓜确实有点邪门……对,就是那个被雷劈过的……嗯,帮我查查这小子的底,他家以前是干啥的,他爹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他挂了电话,靠在展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看着李二牛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摊,吐出一口烟,烟在空气中散开,挡住了他的表情。

人群中突然有人举起了手。

“十万块!这六个瓜我全要了!”

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摊位前,肚子挺得老高,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上去很贵的表,表盘是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省城某餐饮集团的采购总监。

全场死寂。

六个西瓜,十万块。一个瓜一万六千多。这在云山镇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卖白菜的老头嘴巴张开忘了合上,手里的白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卖土豆的老太太两只手捂着胸口,像是心脏病要犯了。

王雪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流泪。她伸手擦了擦脸,手指上全是咸的,又擦了擦,越擦越多。她侧过身去,用胳膊挡住了脸。

李二牛看着那个polo衫男人,点了点头:“行。”

他接过那叠现金,厚厚的一沓,手指捏着的时候感觉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

林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回了人群前面。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李二牛的手,握得很紧,摇了三下。“杏花村出了个好后生,”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半个操场都能听见,“好好种,镇里支持你。”

林小婉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看起来跟镇上的普通姑娘没什么区别。她本来是来帮父亲拿资料的,在主席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看到这边人群越聚越多,就跟着过来看看。

她看见父亲握着李二牛的手,看见那个憨厚的侧脸被上午的阳光照着,额头和颧骨上有细细的汗珠,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不是得意,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快了一拍,反正就是快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指绞着钥匙扣上的小挂件,指甲盖发白。

她往前挤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候,李二牛转过头来。

他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反正就是转过头来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伸长了脖子的脑袋和举着钞票的手,直直地撞上了林小婉的眼睛。

四目相对。

林小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转过身,脚步快得像在跑。她穿过操场,绕过主席台,走到那辆帕萨特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牛还在人群中间,正低头整理那摞现金。

他的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扣上吊着那块小木牌,木牌从裤兜里晃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个刻在上面的字,虽然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是个“宋”字。

林小婉的手停在了车门把手上。

她认出了那个字。

不是认得那个字本身,是认得那个标记。那个“宋”字的写法很特别,最后一笔不是直线,而是往上勾了一下,像是一个倒过来的问号。她见过这种写法,在她父亲的抽屉里,在一封泛黄的信笺上,在那个落款处。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缩,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省农大的实验室里,灯还亮着。

苏晚晴坐在电脑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披肩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右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咖啡渍。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雨薇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一段文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农贸会上拍的,拍的是李二牛站在摊位后面的画面,白衬衫,黑裤子,面前摆着六个大西瓜,身后站着一个眼眶红红的女人。像素不高,有点糊,但能看清人脸。

文字是:“老师,杏花村李二牛。他的西瓜我找人检测过了,糖度数据爆炸,你肯定不信,我发给你看看。”

后面跟着一张检测报告的照片,密密麻麻的数值,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糖度:17.8。

苏晚晴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揉了两下。她又拿起手机,把那张检测报告的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放大了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确定不是造假?”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个空咖啡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这个年轻人在照片里微微歪着头,嘴巴闭着,眼神很平,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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