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二牛家的院门口就排起了队。
不是一两个人,是二十多个,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提着菜篮子、蛇皮袋、塑料袋,有的还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排在第一个的是赵老六的媳妇,她凌晨四点就来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李二牛家门口,一边织毛衣一边等。
“二牛!二牛快起来!”王雪梅在院子里喊,声音又急又亮,“外面好多人!”
李二牛从铺上跳下来,套上裤子冲出屋,拉开院门,被门口的阵仗吓了一跳。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量,有的已经在掏钱了。
“我要二十斤黄瓜!”
“西红柿还有没有?给我来十斤!”
“西瓜今天还卖不卖?五块钱一斤也行!”
声音七嘴八舌的,吵得像一群麻雀在开会。李二牛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转身去菜园里摘菜。王雪梅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单手拿着笔和本子,站在院门口开始记账。
“别挤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她的左臂还不能用力,右手写字倒是没问题,就是慢。黄瓜几斤,西红柿几斤,茄子几斤,每一样都要在本子上记下来,算好了钱再收。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几缕头发粘在脸侧,她也顾不上撩。
周桂兰端着一个搪瓷脸盆挤了进来。
她盆里还装着半盆水,上面漂着一块肥皂,一看就是刚在河边洗完衣服回来。她把盆往地上一放,用湿漉漉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朝王雪梅伸过去。
“二牛,给我称十斤黄瓜!”
李二牛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头称茄子,头都没抬:“你昨天不是吃了一块吗?”
“那是试吃,今天我要买!”周桂兰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像是吃了多大的亏似的,“试吃能吃饱?你那一小块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快给我称,我还有衣服没洗完呢。”
王雪梅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接过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十斤黄瓜。”
一上午的时间,菜园里七成的菜全卖光了。
黄瓜架子空了一大半,西红柿藤上只剩下几个青的,茄子更是连个影都没了。李二牛蹲在地头,看着被薅得差不多了的菜园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但也心疼——辛辛苦苦种了这么久,一上午就没了。
王雪梅坐在石桌旁边,低头算账。
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按一下看一眼本子上的数字,嘴唇微微动着。算了两遍之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八千块。”
“啥?”李二牛没听清。
“八千块!”王雪梅把计算器举起来,屏幕对着他,“净赚八千块!你这一上午卖了八千块!”
她把计算器放下来,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声音带着颤:“大军他在砖瓦厂干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这个数。你一上午,八千。”
李二牛没说话。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已经被薅得不像样子的菜园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王雪梅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领口敞着,后颈被晒得发红,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突然酸了一下。
村口小卖部里,李大军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两个。
他趴在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角有眼屎,嘴角有口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赵老六靠在柜台上,一边拨算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大军,你媳妇儿又去二牛那了。”赵老六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听说帮他记账呢,卖了不少钱。”
李大军的头从桌上抬起来,眼睛血红,抓起面前的空酒瓶想摔,手抬到一半又软下去了。赵老六赶紧过来把酒瓶拿走,嘴里劝着:“算了算了,喝多了伤身子。”
“我要弄死他。”李大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缸底传出来的,“老子迟早弄死那个丧门星。”
旁边几个喝酒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其中一个站起身,把李大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出了小卖部。
下午两点,李二牛蹲在菜园子里,发愁。
菜不够卖了。上午来了二十多个人,下午肯定还有更多。他那点黄瓜西红柿茄子,撑不过明天。西瓜更别提了,六个卖掉了,新的一批还没熟,中间至少还有十来天的空档期。
王雪梅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胳膊上的绷带有点松了,她低头用牙咬着重新系了一下,系了个死疙瘩。
“你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她说,“我来帮你。”
李二牛看了她一眼:“你胳膊还没好。”
“我又不是残废。”王雪梅把绷带往上一拽,勒得自己“嘶”了一声,咬了咬牙,“这点小伤算啥。你只管种,卖的事交给我。我帮你记账,帮你招呼客人,晚上还能帮你浇菜。”
“你家那边——”
“别提他。”王雪梅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回去。”
两个人蹲在地头,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黄瓜架子,叶子哗哗地响,几只蜜蜂在豆角花旁边嗡嗡地转。王雪梅伸手拔掉脚边一棵杂草,又拔掉一棵,拔着拔着手指就碰到了李二牛的手指。
她没有缩回去。
李二牛也没有。
晚上九点,林小婉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澡。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贴着一张云山镇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
手机响了,是许曼文。
“小婉,我跟你说个事。”许曼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你们村那个李二牛,我查了一下,他的西瓜在省城农贸网上被人挂出来了,要价五百块一个。”
林小婉愣了一下,擦头发的手停了:“五百?今天镇上才卖五块一斤。”
“所以我说这个人有意思。”许曼文笑了笑,“一斤西瓜卖五块已经是天价了,他的瓜在省城被人挂五百块一个还有人问价。小婉,你说他到底是怎么种的?”
林小婉没回答。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帮我盯着他,”许曼文说,“我可能过几天就去云山镇。”
“你不是要带学生做实验吗?”
“实验可以放一放,这个李二牛不能放。”许曼文的声音突然正经了起来,“他那西瓜的糖度数据我看了,不是人工能干预出来的。我怀疑他手里有什么特殊的种质资源或者栽培技术,如果能拿到样本做分析——”
“行了行了,”林小婉打断她,“你先别激动,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几下,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不是李二牛,她根本没有李二牛的微信。她想了想,在搜索框里输了“李二牛”三个字,弹出来一个头像: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像是随手拍的,构图歪歪扭扭的,菜叶子占了大半个画面。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秒钟。
然后退了出去,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村口老槐树下面,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着。
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刘金彪坐在驾驶座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车厢里烟雾缭绕,呛得他眼睛发红。
他的手上有三份东西:一份是李二牛家的土地承包档案复印件,一份是李德胜的死亡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份是二十年前杏花村的一封举报信抄件——被举报人:李德胜,举报内容:私占集体土地、勾结外来商人倒卖村集体资产。
他把这三份东西又看了一遍,折好了放回口袋里。
掐灭手里最后一根烟,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宋总助理吗?对,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车外面都听不见,“杏花村那个小子,有点邪门。他种的西瓜在省城农贸网上被人挂了五百块一个。还有,我查到他爹当年的事,跟你那边的人可能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什么关系?”
“卷宗里提到了一个姓宋的商人,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电话挂了。
刘金彪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点了一根烟。帕萨特的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