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是被眼睛烫醒的。
不是那种被东西砸到的烫,是从眼球里面往外烧的烫,像是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两根蜡烛,火苗舔着眼珠子。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黑暗中瞳孔里那圈金色的光环亮得刺眼,把整个屋子照得一片朦胧。
脑海里炸开一段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直接刻进去的——灵土培育术,解锁。
他闭着眼睛消化了半分钟,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清晰。他“看见”了自己菜园子底下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土壤,在往下挖四尺深的地方,有一层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泥土,那泥土的颗粒比表层土细密得多,每一粒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碎了的月亮被碾成了粉末掺进了土里。
灵土矿脉。
这个词是从脑子里直接蹦出来的。不是他学的,是传承里自带的。灵土矿脉是一种极其稀有的土壤资源,含有特殊的能量物质,能大幅提升植物的生长速度和品质。但矿脉埋得太深,表层土的养分已经被他之前种的菜吸得差不多了,不把底下的灵土翻上来,下一批菜的质量会明显下降。
王雪梅睡在外屋的长凳上,薄毯滑到了腰际,露出那件他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她在梦里翻了个身,长凳吱呀响了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梦话。
李二牛等了两分钟,等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他没穿鞋,光脚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锄头靠在门后面,他一只手拎起来,另一只手提了两个蛇皮袋,摸黑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光。但对李二牛来说不是问题,神农瞳在黑暗中自动亮起来,瞳孔里那圈金光比白天淡一些,但足够看清一切——地上的蚂蚁爬痕、墙角的壁虎尾巴、远处山脊线上蹲着一只猫头鹰,眼睛亮得像两颗绿豆。
他绕到菜园后面,选了一块离黄瓜架子最远的地。这块地他之前没怎么动过,表层土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他用锄头刨了两下,土块碎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一层。
往下挖到第三下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层硬壳。
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咔”的脆响,这个声音是“噗”的闷响,像是锄刃扎进了一块被压得极密实的东西里。李二牛蹲下来,把神农瞳的焦距调到最近,盯着土层断面看了几秒钟——表层土下面两尺深的地方,有一层黑得发亮的土壤,湿漉漉的,颗粒细得像面粉,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就是它。
他加快了速度,锄头一下接一下地刨,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下都扎实。挖出来的表层土堆在一边,底下那层黑土露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金色光晕也越来越明显,不用神农瞳都能看出不对——那土黑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往里头倒了墨汁。
三个蛇皮袋全装满了。他把袋口扎紧,一袋一袋扛回家。灵土比普通土重得多,一袋少说也有八九十斤,换作以前他扛不动,但现在扛在肩膀上跟扛了一袋棉花似的,脚步轻快得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扛最后一袋的时候,他在坡上站住了。
周桂兰家的二楼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窗帘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从后面拨开的。
李二牛朝那扇窗户看了一眼。
窗帘唰地拉上了。
“二婶,你看到啥了?”
周桂兰趴在厕所的小窗边上,外套披得歪歪斜斜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像是一只发现了老鼠洞的猫。她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激动劲儿。
林小婉从二楼下来,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周桂兰的碎花外套,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她的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你快来看,那个丧门星又去挖东西了。”周桂兰把她拉到厕所窗户前面,手指着坡上,“你看见没,就那儿,扛着蛇皮袋,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林小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下,李二牛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坡上,正朝她们这个方向看。隔了几十米,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这边——不是看周桂兰,是在看她。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这几天天天晚上出去挖,不知道在挖什么宝贝。”周桂兰还在叨叨,“你说他一个被雷劈过的人,咋突然就有这么大本事了?种的菜能卖十万块,是不是跟挖的那些东西有关系?我就说他邪门——”
“二婶。”林小婉打断了她的絮叨。
“嗯?”
“他种出来的菜能卖十万块,你管他半夜挖什么。”
周桂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悻悻地说:“我就是觉得奇怪嘛……”
林小婉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楼上。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布面贴在脸颊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月光下李二牛回头的那一眼,她总觉得他在看她。不是可能,是确实。几十米的距离,又是晚上,正常人根本看不清窗户后面站着的是谁。但她就是觉得他看清了。
她把被子蒙住了头。
李二牛把三袋灵土倒在后院新翻的实验田里。
那块地他白天刚翻过,翻了三遍,土坷垃全捏碎了,垄沟挖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灵土均匀地铺在表层,用手把每一块土块摊开,灵土的黑和普通土的黄混在一起,颜色斑斑驳驳的,像一块被弄脏的画布。
他蹲下来,把双手按在土层上。
灵雨术催动,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渗进土壤,这一次不一样——能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沿着灵土的颗粒往下传导,一直渗透到更深的地方。土层底下泛起一层微弱的光,金色的,像是一盏被埋在地里的灯,光不亮,但很稳,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的神农瞳自动开启了更多信息:灵土活性·初始状态,需持续培育三天,活性达到峰值后可种植灵植级作物。
灵植级作物。
又是个新词。他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词的详细信息,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比普通作物高一个等级的东西,需要灵土和灵雨术配合才能种植,产量低但品质极高,不是普通市场上的货能比的。
他把手从土上拿开,金色光晕慢慢消散了,但土层的颜色已经不一样了——灵土和普通土的边界不再那么分明,像是两种颜料被水洇开,混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屋里传来王雪梅翻身的声音。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后院门槛上坐下来。实验田里的灵土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那层光泽不像是泥土该有的,更像是一块被磨光了的黑色玉石表面蒙了一层水汽。
王雪梅在屋里又说了一句梦话,这次他听清了——“别打他……你别打他……”
声音又轻又碎,带着哭腔。她在梦里不知道又在跟谁吵架,手指攥着薄毯的边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李二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屋。他把锄头放回门后面,把两个空蛇皮袋叠好塞进灶房角落里,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眼睛一闭上,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扇窗帘。窗帘在动,有人在后面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恶意的,但也说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脸过了一遍。
林小婉。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头上滚了两圈,没念出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裂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