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是被她妈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起来起来，都几点了还睡。”周桂兰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林小婉眯着眼往被子里缩，“你二婶说李二牛那缺人手，你去帮一天，赚点零花钱。”
林小婉把被子蒙在头上：“我不去。”
“你不是要买那个什么包吗？两千多块的那个。”周桂兰把被子一掀，“你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你心里没数？去干一天活，人家给八十块呢。”
“八十块够买啥？”
“八十块也是钱！你一个大学生，暑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快去快去。”周桂兰把一套运动服扔在床上，“人家王雪梅胳膊还有伤都天天去，你身强力壮的，咋就不能去了？”
林小婉在床上坐了三分钟，最后还是换上了运动服。白色的，领口有点大，她里面套了件吊带。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素面朝天的，皮肤白得有点发亮。
她到菜园的时候，李二牛已经在地里忙了快两个小时了。
他蹲在黄瓜架子前面，正在把新长出来的嫩藤往竹竿上引，手指捏着藤蔓的顶端，轻轻绕了两圈，动作又轻又准。他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王雪梅先看见她的，笑着喊了一声：“哟，镇长千金也来干活了？”
林小婉没接话，站在地头，两只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想来”四个大字。
李二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忙他的。过了几秒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豆角架子前面，指了指那一排长得密密匝匝的豆角藤。
“你摘豆角。”他说。
“我不会。”林小婉的声音很淡。
“那就摘你会的。”
林小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抿了抿，蹲下去，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豆角。豆角藤缠得很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动，又用力一拽，整根藤晃了一下，豆角倒是下来了，但连着藤上的叶子也被扯掉了一大片。她把豆角拿在手里看了看，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虫眼，她皱了皱眉，扔进了王雪梅递过来的篮子里。
她又摘了几根，每一根都要扯好几下，断口处参差不齐，有的还带着半截筋。王雪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那根被扯得稀烂的豆角拿过来。
“不是这样摘的。”王雪梅的手伸到豆角藤上，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豆角的柄，轻轻一旋，豆角就断了，断口整整齐齐的，“你看，要捏这里，转一下，不能硬扯。硬扯就把藤扯坏了，下一茬就不结了。”
林小婉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次，手有点笨，但豆角确实断了，没带叶子。她又试了一次，这次顺手多了，忍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
两个人蹲在一起摘豆角，王雪梅的动作又快又准，林小婉的慢一些，但渐渐也摸到了门道。王雪梅一边摘一边跟她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别看二牛憨，心眼好着呢。”王雪梅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里摘着豆角，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之前胳膊受伤，是他帮我抹的药。他那人，嘴上不会说，但做的事都在点上。”
林小婉没接话，手里的豆角摘断了一根。
李二牛从黄瓜架子那边走过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根黄瓜。他蹲下去的时候，腰上挂着的钥匙扣从裤腰里滑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正好被一根垂下来的豆角藤勾住了。
他没发现，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钥匙扣被藤蔓拽了一下，木牌从钥匙环上脱出来，掉在了地上。
木牌不大，比一块钱的硬币大一圈，木头材质，颜色发暗，边缘磨得油亮亮的。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个“宋”字。背面刻着什么东西，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太清。
李二牛弯腰去捡，手指还没碰到，林小婉先一步捡了起来。
她用手指蹭掉背面的泥巴，一朵莲花的轮廓露了出来。
那朵莲花刻得很精细，花瓣层层叠叠的，每一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花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点，像是刻完以后用什么东西压过的。这个莲花的画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那种莲花图案——花瓣的尖端是方的，不是圆的，整体形状更接近一朵未完全盛开的莲。
林小婉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认得这朵莲花。
她绝对见过。不是在网上，不是在书里，是在现实中。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去宋景明的办公室交材料，他桌上放着一枚铜制的私人印章，印面上刻的就是这个图案——一模一样的莲花，花瓣方头，层层叠叠。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宋景明还笑着说“这是我们宋家的老标识，传了几代人了”。
“这是哪来的？”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李二牛看着她手里的木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爸留下的。”
“你爸跟姓宋的有关系？”
李二牛摇了摇头，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木牌，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泥巴，翻过来看了看那朵莲花，又翻回去看了看那个“宋”字。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木牌边缘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爸死的时候我才五岁。”
他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钟，然后重新穿进钥匙扣的铁环上，按紧了，挂回腰间。
林小婉的目光追着那个木牌，直到它被衣服盖住了才收回来。她站起来，把手心里的汗在运动裤上蹭了蹭，心跳有点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村道上，李德厚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了。
他的腿最近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笔直，灰色的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他走到菜园边上，脚步顿了一下，朝里面瞥了一眼。
他看见李二牛蹲在地里摘黄瓜，看见王雪梅在摘豆角，看见林小婉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了两秒钟，又在李二牛腰间扫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到，衣服下摆遮住了。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了，拐杖戳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小婉在菜园里又待了不到半个小时。
她摘了半筐豆角，手指被藤蔓上的细刺扎了好几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起了两个小红点。她把豆角筐放在地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二牛面前。
“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李二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出菜园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王雪梅在后面喊“小婉你慢点”都没回头。
周桂兰趴在二楼的窗台上，脑袋探出去，正好看见林小婉从菜园里出来。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婉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小婉没理她，推开院门上了楼。
进了房间，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不是怕的，是那种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应激反应，血管里的血液流速快了一倍，手指尖都是热的。
她打开微信，翻到大学同学群，在群成员里找到了宋景明的头像——一根金色的麦穗，在灰色的背景上，简洁得像是某个大公司的logo。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木牌上的莲花。
她退出群聊，找到许曼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你记得大学时候宋景明用的那个logo吗？”
许曼文几乎是秒回：“莲花？怎么了？”
林小婉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再回复。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她看了无数次了，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周桂兰和谁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听不太清。
菜园里，李二牛把最后几根黄瓜摘完，站起身，拍了拍腰上的泥巴。钥匙扣从衣服下摆底下滑出来，木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木牌捏在手指间，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朵莲花，又翻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宋”字。
他把木牌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挂回钥匙扣上，扣好，塞进裤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