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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谈的心事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676 2026-06-04 11:52:06

晚上九点,李二牛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今天王雪梅收摊的时候在石桌上落了半包烟,他不知道是谁的,捡起来放在一边,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抽了一根。烟不好,呛得很,吸一口嗓子眼发紧,但他还是抽完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黑黢黢的。他的神农瞳在黑暗中能看清一切——巷子口的垃圾桶盖没盖严,周桂兰家的排水沟里堵了一片烂菜叶,远处村道上有一只野猫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猫的,是人的。脚步很重,像是拖着腿在走,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

王雪梅拎着一个编织袋出现在院门口。

她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散着,没扎,几缕头发粘在脸上。左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是巴掌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或者蹭的,皮没破,但肿了一道红棱子。嘴角破了皮,结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随时会掉。

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塞了几件衣服,拉链拉不上,用一根绳子捆了两道。她把袋子放在脚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

李二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他打我,”王雪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跑了。”

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眼眶红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李二牛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把她拉进院子,关上院门。

王雪梅靠在他肩膀上,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李二牛的肩窝里,热热的。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攥着他衣服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两声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李二牛没动,站在那里,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下垂着。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盖住了她半个后背,隔着那件工装外套,他能感觉到她的脊背在抖,像是被风吹弯了的树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小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喘息。

“进来坐。”李二牛说。

他把王雪梅领到外屋,让她坐在长凳上,自己去灶房倒了碗水。王雪梅接过碗,没喝,两只手捧着碗,碗底在膝盖上转来转去。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上有一道裂痕,裂到了肉里,裂口的边缘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

“我睡外屋就行,不想一个人待着。”她说。

李二牛从里屋把那床薄毯拿出来,搭在她腿上,又去灶房拿了两个红薯,扔进灶膛里用余火煨着。他坐在长凳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王雪梅开始说话。

她说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又接上。李二牛没插嘴,听着,偶尔递过去一根烟,替她点上。

“我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啥也不懂。媒人说他家在村里有房子,他爹是村长,他本人在砖瓦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我爹妈一听就同意了,连人都没让我多看几眼。”

她吸了口烟,吐出来,烟在昏暗的灯光下散成一团蓝色的雾。

“刚结婚那两年还行,他不怎么喝酒,对我也还算好。后来越来越不对劲了,三天两头喝醉了回来,看见啥砸啥。有一回他把电视机砸了,那电视机还是我娘家陪嫁的,我哭了一晚上,他第二天醒了说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打人从来不打脸,怕被人看见。打身上,打腿,打胳膊,打后背。有一回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我摔断了尾椎骨,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他爹知道了,骂了他一顿,但骂的不是他打我,是‘打人不打要害,打残了谁给你做饭’。”

李二牛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村里人啥都知道。周桂兰那张嘴,能给你传得满村都是。但没人帮我,我娘家人也不敢来说话,他爹是村长,得罪了他家在村里没法过。我就这么熬着,一年一年地熬,熬到现在。”

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但她没再哭了。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很淡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李二牛的手。他的手很热,像是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红薯,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松开。

“谢谢你。”她说。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王雪梅!你给老子出来!”李大军的嗓门又粗又大,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你个破鞋,跟野男人睡一起了是吧?你出来!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又踹了一脚,院门晃了晃,没开。李二牛昨天重新加固了门栓,用的是一根小孩手臂粗的铁棍,踹是踹不开的。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李大军站在门外,手里举着半截啤酒瓶,瓶底的碎茬子参差不齐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满脸通红,酒气熏天,身上的黑色背心湿了一大片,不像是汗,像是酒洒了。他看见李二牛,眼睛里的血丝像是一张红色的网,眼球鼓得快要掉出来。

“你他妈——”他举着酒瓶朝李二牛的肚子捅过去。

李二牛侧身让了一下,右手伸出去,五指掐住李大军的手腕,往下一拧。李大军的胳膊被拧到了背后,手腕卡在腰眼的位置,整个人疼得弯下了腰,啤酒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啪”地碎了。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叫声,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了尾巴。

“你再闹,我报警。”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报!你报啊!”李大军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嘴上还在骂,“老子怕你?你个丧门星,你勾引我媳妇,你还有理了?”

李二牛没说话,手上的力气加了一分。李大军嗷了一声,身体弯得更低了,额头差点碰到地面。

隔壁院墙后面,周桂兰把耳朵贴在墙缝上。

墙缝不大,但能听到那边的动静——李大军的骂声、玻璃碎掉的声音、还有那种让人牙酸的骨头被拧动的嘎嘎声。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灯泡,鼻子都快贴到墙上去了,整个人恨不得从墙缝里钻过去。

她回头想喊林小婉,发现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

林小婉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睡裙,头发披着,光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栏杆。楼梯口没有灯,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小婉,你不去看看?”周桂兰压着嗓子喊她。

“关我什么事。”林小婉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白开水。

她转身回了房间,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她坐在床上,没有开灯,黑暗里她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李大军的骂声渐渐小了,李二牛低沉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然后是李德厚的声音,苍老的,一字一顿的:“丢人现眼,跟我回去。”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越来越远。

院门关上了。李二牛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回到屋里,木板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雪梅坐在长凳上,抬起头看着他。她脸上那道红印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从颧骨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线。嘴角的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还没长好。

“我没地方去了。”她说。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慌张,只是很平很平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几月几号一样,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这样平的声音,听起来比哭更让人难受。

李二牛在她旁边坐下来,长凳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吱呀一声。

“你就在这住,没人赶你。”

王雪梅看着他。灯光的范围不大,只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块地方,李二牛坐在灯光的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藏在暗处。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楼上,林小婉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门缝无声地合上了。

她回到床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

隔壁房间,周桂兰把耳朵从墙上移开,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翻身上了床。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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