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集市在每周二和周五,地方不大,就在卫生院门口那条街上,从头到尾不到两百米。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把摊位一溜排开,中间留条窄道,人挤人地走。
李二牛五点钟就起来了,摘了满满一三轮车的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还有两个还没熟透的西瓜。王雪梅帮他搬上车,用塑料布盖好,又把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子翻了翻,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行了,走吧。”她说。
李二牛蹬着三轮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找了个人流量大的位置把车停下,王雪梅从车斗里跳下来,把塑料布掀开,把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她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淤血也消了大半,只是抬胳膊的时候还会皱一下眉。
刘金彪的摊位就在对面。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车厢打开就是个移动展台,上面摆着各种药材样品,还用红纸写了“金彪药材”四个大字贴在车厢板上。刘金彪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站在展台后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他在谈什么“省城的订单”“五十万的大单”。
刘大彪蹲在货车旁边抽烟,胳膊上那五个青紫色的指头印还没完全消,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像是个烂了的苹果。他不时抬起头往李二牛这边看一眼,眼神又恨又怕,像一条被打了的狗。
“哥,就是他打我的。”刘大彪站起来,凑到刘金彪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李二牛的耳朵太好使了,隔着一条街也听得清清楚楚。
刘金彪往李二牛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打电话。
九点多的时候,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李二牛的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王雪梅忙着称重收钱,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利索。李二牛蹲在地上往塑料袋里装西红柿,一个老太婆挑了五个,他多塞了一个进去,老太婆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牙龈。
一阵电动车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轰轰的,像是一头小牛犊在喘气。一辆红色的电动车从人群里钻出来,骑车的女人技术好得很,在窄道上左拐右拐,好几次差点蹭到路边的菜摊子,但每次都贴着一两厘米过去。
她把车停在李二牛的摊位前面,熄了火,从车上跨下来。
女人三十出头,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头发又黑又粗,扎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头皮都拽起来。她上身穿一件红色的短袖,领口开得不低,但布料薄,贴着身子,能把里面的轮廓看个大概。下身是一条紧身的蓝色牛仔裤,大腿绷得紧紧的,小腿细长,脚上一双平底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花。
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有好几把,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塑料的招财猫,猫的爪子一摇一晃的。
她走到摊位前,弯腰去挑黄瓜。
黄瓜摆在地上的竹筐里,她蹲下去的时候,紧身牛仔裤绷出了圆润的曲线,腰身收得很细,胯部的线条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旁边几个正在买菜的男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挑了两根黄瓜,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是炒豆子的声音。
“三块。”李二牛说。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扔在秤盘子旁边,转身就走。
“哎,还没找钱——”王雪梅在后面喊。
“不用找了!”她头都没回,嗓门大得像在喊山,“下次给我留两个西瓜,上次农贸会上我没抢着!”
李二牛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把那张五块钱从秤盘子里捡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王雪梅的目光追着那个红色短袖,一直到她骑上电动车,发动了,轰轰地消失在街角。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手里称菜的秤杆歪了半寸,她赶紧扶正了。
“这人谁啊,这么横。”她小声说了句,像是在跟李二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二牛摇了摇头:“不知道。”
刘金彪从对面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泡着茶,茶叶多得像是要把杯子撑破。他走路的姿势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走红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
“马老板,你也来这买菜?”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这人的菜加了东西,吃了别闹肚子。”
马兰芳已经骑上车了,听到这话,电动车猛地刹住了。她转过头来,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一个圈,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刘金彪,你少在这放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脆得像刀子,“我买什么关你什么事?”
刘金彪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端着纸杯的手顿了顿,茶叶在杯子里晃了晃。
“我就提醒你一句——”
“提醒你妈。”马兰芳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滚。”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摊位的人全都看过来,卖肉的屠夫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卖布的老太太张着嘴忘了合上。刘大彪本来已经站起身想走过来了,听到这话,腿一软又蹲了回去,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货车底下去。
刘金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是被人浇了一壶开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着纸杯的手微微发抖,茶叶从杯口洒出来,掉在地上。
马兰芳已经懒得看他了,转过头来,把电动车又骑着倒回来,停在李二牛的摊位前。她从车上跨下来,走到装西瓜的竹筐前面,弯下腰,用手拍了拍最大的那个,又拍了拍第二个,点了点头。
“你这瓜我上次在农贸会上尝过,甜得很。”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腰间那串钥匙上取下一把,在李二牛面前晃了晃,“明天给我送两百斤到隔壁村养猪场,我喂猪用。”
李二牛愣了一下。
“喂猪?”
“怎么,舍不得?”马兰芳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骂刘金彪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骂人的时候像是寒冬腊月的北风,笑的时候像是三月的春风,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我出钱买,又不是白要你的。”
王雪梅忍不住了:“这么好的瓜喂猪?”
马兰芳的目光转到王雪梅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从王雪梅身上扫到李二牛身上,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溜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我乐意。”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猪金贵着呢,比有些人值钱。”
她说完上了电动车,发动了,轰隆隆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回头冲李二牛喊了一句,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依然清晰:“记住啊,马兰芳,隔壁村养猪场的,找不到就问人。”
电动车一溜烟跑远了,红色的短袖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面旗。
王雪梅看着那条街的尽头,电动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还盯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绷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弯腰去收拾被翻乱了的黄瓜架子,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黄瓜被扔进筐里发出啪啪的响声。
李二牛蹲在地上,把马兰芳刚才拍过的那两个西瓜重新摆好。
刘金彪还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凉了的茶,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他看着马兰芳消失的方向,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个白印子。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摊位,把纸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金彪药材”几个字。
“大彪。”他的声音很低。
刘大彪从货车后面探出头来。
“去,查查这个马兰芳的底,特别是她婆家那边。”刘金彪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一个开养猪场的,这么横,我倒要看看她背后是谁。”
刘大彪点了点头,缩回货车后面,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集市上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卖肉的屠夫重新挥起了刀,卖布的老太太又开始吆喝。只有王雪梅还在闷头整理黄瓜,一根一根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码整齐。她码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根黄瓜已经蔫了,皮都皱了,她刚才扔的时候没注意。
她把蔫黄瓜捡出来,扔进车斗底下的垃圾袋里,又把装黄瓜的竹筐往前推了推。李二牛在旁边称西红柿,秤杆起起落落,星星点点的阳光从街道两边的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