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二牛把三轮车擦了一遍。
也不是特意擦的,就是用水冲了冲车斗,又拿抹布把车座上的灰抹了抹。王雪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把那件白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了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
“你换一件穿。”她把塑料袋递过去,“这件我刚洗的。”
李二牛接过来,在屋里换了衣服出来。白衬衫有点紧,肩膀的地方绷着,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听见腋下的线缝吱吱响了几声。王雪梅看了他一眼,耳根子红了一下,转身去搬西瓜。
两百斤西瓜,十二个,大的十来斤,小的七八斤,整整齐齐码在车斗里,上面盖了一块蓝布。王雪梅爬上车斗,坐在西瓜中间,两只手扶着车帮,腿在车斗外面晃荡。
“你非要去?”李二牛问。
“我帮你搬西瓜。”王雪梅把脸转向一边,“你一个人搬两百斤,腰不要了?”
李二牛没再说什么,蹬着三轮车上路了。从杏花村到隔壁村,走村道大概四十分钟,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王雪梅在车斗里被颠得一起一伏的,两只手死死抓着车帮,嘴里喊着“你慢点慢点”,李二牛说“慢了中午送不完”,脚下没停。
养猪场在隔壁村西头,挨着一片杨树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牲口的味道。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臭,是饲料混着粪便的那种粗粝的、原始的气味,闻久了反而觉得踏实。
马兰芳站在大门口。
她今天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是紧身牛仔裤红短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居家服,灰蓝色的,棉布的,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套上了。头发也没扎,披散着,几缕头发垂在脸侧,被晨风吹得来回飘。脚下趿拉着一双粉色塑料拖鞋,脚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一只脚的大拇指上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
她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油条,正一边吃一边跟一个老头说话。看见三轮车过来了,她朝老头摆了摆手,把碗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朝李二牛走过来。
“来了?”她弯腰去看车斗里的西瓜,宽松居家服的领口垂下去,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生生的胸口,“不错,看着就甜。”
王雪梅从车斗里跳下来,抱起一个最大的西瓜,闷声闷气地说:“马老板,放哪?”
马兰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二牛,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是你媳妇?”
“不是,”李二牛从车斗里搬起另一袋西瓜,扛在肩膀上,“我帮手。”
王雪梅把头扭到一边,抱着西瓜跟在李二牛后面往仓库走。马兰芳走在最后面,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腰间那串钥匙叮叮当当的,招财猫一晃一晃。
仓库在猪场里面,是一间用铁皮搭的大棚,里面堆着几十袋饲料和几台粉碎机。李二牛把西瓜袋放在角落里,码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脊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的。
他转身要出去,马兰芳堵在门口。
“让一下。”李二牛说。
马兰芳没让。她走过来,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不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力气不小,捏在他上臂的肌肉上,像是一把不松不紧的钳子。
“你这小子看着瘦,力气不小啊。”她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但手没松开。
李二牛被她捏得浑身一紧,像是有电流从胳膊上窜过去,从肩膀一直麻到后腰。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马兰芳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马老板,西瓜送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晓得。”马兰芳的手又捏了一下,才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居家服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以后每周给我送两百斤,按市场价加两成。”
李二牛点了点头。
王雪梅抱着最后一个西瓜走进来,正好看到马兰芳从李二牛身边退开的那一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西瓜被她放下去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地上的。
“马老板,西瓜放这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马兰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看穿了什么的笑,嘴角往一边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马兰芳的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听了两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烦的那种变,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什么?老太太又闹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旁边饲料袋上的麻雀被她吓得扑棱棱飞走了,“行,我回去。你跟她说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对李二牛摆了摆手:“钱下次一起结,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李二牛回答,转身就走,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阵,消失在仓库门口的拐角处。
回程的路上,王雪梅坐在车斗里,双腿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懒得理。
李二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咋了?”他问。
“没咋。”王雪梅的声音闷闷的。
骑了一段路,李二牛又问:“你到底咋了?”
王雪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的:“那个马兰芳,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李二牛笑了,不是那种故意的笑,是没忍住的那种,嘴角往上一翘,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人家买我西瓜,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王雪梅别过脸去,看着路另一边的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刷刷地响。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颧骨有点高,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翘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你就装傻。”她说。
李二牛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表情,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车蹬得快了一些。风吹过来,把他白衬衫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他的脖子。
村道边上,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杨树林的阴影里。
车窗开了一条缝,一个长焦镜头从缝里伸出来,对准了养猪场大门的方向。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手机连在镜头上,一张一张地拍——李二牛扛着西瓜进仓库,马兰芳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马兰芳伸手捏李二牛的胳膊,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仓库门口。
他挑了最暧昧的三张,发了出去。
刘金彪在办公室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女声:“喂,哪个?”
“马家老太太吗?我是镇上药材商老刘啊。”刘金彪的声音变得又甜又腻,像是抹了一层蜜,“有件事想跟您说说,关于您儿媳妇的。我这边有人看见她跟一个年轻男人来往密切,在仓库里搂搂抱抱的……”
出租屋里,林小婉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小婉,你明天回村一趟。”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帮李二牛几天忙,镇上人手不够,他那边订单太多了。”
林小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他又不是什么大老板,为什么要我帮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但说出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镇上不是有大学生志愿者吗?”
“人家点名要你。”林远山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不是点名,是许曼文那个学生,叫林雨薇的,省城那边要做一个农产品采样,需要一个本地人对接。你是本地人,又是大学生,最合适。”
林小婉张了张嘴,想说“不”,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上了,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嗯。”
她听见自己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愣了几秒钟,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李二牛的那个头像——一片绿油油的菜地,歪歪扭扭的构图。她盯着那片菜地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起那本书继续翻。
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又看见那个木牌上刻着的莲花,花瓣方头,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又睁开。
楼上,周桂兰的脚步声从头顶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脚后跟踩地板。林小婉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布面贴在脸颊上,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