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地响,白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红字,有一角的胶纸翘起来了,字歪歪斜斜地挂着,随时要掉下来。
李二牛坐在铁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手指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嵌在指甲缝里和指纹的纹路里,洗不掉了。那是王雪梅的血。
王德彪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就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水汽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李二牛,你说刘金彪指使人砸你的摊,有什么证据?”王德彪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街坊聊天,“你要举报,得有证据,不能凭感觉。这年头,谁看谁不顺眼就是谁干的?那我早就把隔壁老张抓起来了,他老嫌我停车占了他车位。”
“砸摊的是刘大彪。”李二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刘大彪是刘金彪的堂弟。昨天刘金彪在对面盯了一天,今天摊就被砸了。我扯下了刘大彪的蒙面布,看清了他的脸。”
王德彪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动,笑得很省力:“这也算证据?我还说是你自己把摊砸了想讹人呢。你那个西瓜卖五块一斤,谁知道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被人找上门来报复?”
李二牛盯着王德彪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那圈金色的光环在头顶那盏一闪一闪的白炽灯下几乎看不见,但王德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后脊背发凉。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是两颗石头,不躲不闪地钉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透明的人。
“王所长,”李二牛说,“刘金彪的药材生意,你了解多少?”
王德彪手里的笔又掉了。
走廊里,林小婉贴着询问室的门站着。
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贴着“询问室”三个字。她听不太清里面的对话,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句话漏出来——“证据”“刘大彪”“你自己砸的”。她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额头抵在冰凉的木门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
刘金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翘着腿,手机横过来拿,不知道在刷什么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音,能听见短视频里那种假笑声,哈哈哈的,一遍一遍地重复。
林小婉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楼梯拐角处,拨了许曼文的电话。
“曼文,你认不认识镇上的关系?刘金彪在派出所有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捂着手机和嘴。
许曼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金彪?就是那个药材商?你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许曼文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过来。第一条是一张表格截图——刘金彪药材公司的进货记录,红笔圈出了三成没有发票的条目,底下用黑体字标着“涉嫌偷税漏税”。第二条是两个电话号码和一段文字——两个供货商的举报电话,一个说他拖欠货款十四个月,一个说他用低价劣质药材冒充高档货。第三条是一份案底截图——刘大彪,三年前因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办案单位是隔壁镇的派出所,处理结果那一栏写着“殴打他人致轻微伤,拘留十五日,罚款五百元”。
最后一条是许曼文发来的语音,林小婉没点开,转成了文字:“够不够?不够我再挖。这人屁股不干净,随便一查就是一裤裆屎。”
林小婉把这三条消息截图发给林远山,发完以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
林远山走进派出所的时候,门卫老头拦了一下,看见是他,又缩回去了。
他没穿制服,就是平时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截,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从大门口一直传到走廊尽头。他没有先去询问室,而是直接推开了王德彪办公室的门。
王德彪不在办公室,在询问室里跟李二牛耗着。一个民警小跑着去叫他,王德彪从询问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还挂着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看,林远山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的茶杯,正在看他的电脑屏幕。
“林镇长,您怎么来了?”王德彪的笑容没变,但声音高了半度。
林远山没站起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许曼文发来的那三条消息的截图。王德彪接过去,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又划回去看了第二遍,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消失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林镇长,这个……”
“老王,”林远山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王德彪的肩膀抖了一下,“这件事你好好查。刘金彪的药材生意有问题,省城那边有人在盯。你查清楚了,是你立功。你查不清楚,是你失职。”
王德彪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里,在刘金彪面前站住了。
“你,进来。”王德彪朝另一间询问室指了指,声音没了刚才对李二牛时的那股子随意劲儿,变得公事公办的,硬邦邦的。
刘金彪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德彪的脸,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林远山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身影。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领子,跟着王德彪走进了询问室。
门关上了。
王德彪坐在刘金彪对面,桌上一盏台灯开着,灯光打在刘金彪脸上。王德彪没拐弯,直直地问:“你堂弟刘大彪昨晚在哪?”
刘金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不知道。他那么大个人了,去哪还要跟我汇报?”
“有人看见你昨天下午在农贸市场对面盯了李二牛一整天。”
“我盯他?我犯得着吗?”刘金彪笑了,笑得很放松,“我的药材生意做得好好的,我去盯一个卖菜的?王所长,您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王德彪把两份材料放在桌上,没说话,用食指敲了敲。一份是偷税漏税的举报材料,一份是售假的举报材料。刘金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交叉在肚子上的两只手松开了,右手的大拇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左手的手背。
“这两个供货商,您核实了吗?”刘金彪的声音还是很稳,“做生意的,谁还没几个眼红的同行?”
王德彪正要说什么,门被敲了两下,一个民警探头进来:“王所,有人来报案,说刘金彪欠他十二万货款,一年多了没还。”
刘金彪的脸终于黑了。
派出所的注意力被那两桩药材生意上的举报牵走了。刘金彪被叫到另一间屋里去核对账目,砸摊的事反而被搁在了一边。刘大彪暂时没抓到,但民警说“正在排查”。李二牛从询问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长椅上一个凹下去的坐垫痕迹还留在海绵垫子上。
王雪梅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额头上缝了三针,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在额头正中间,像贴了一块创可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人还清醒,看见李二牛出来,撑着要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没站稳,李二牛两步跨过去扶住了她。
两人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王雪梅眯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光。
林小婉站在台阶下面。
她换了衣服,牛仔裤白T恤,脚上是一双系带的白布鞋,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装着钱,最大面额的那张在最上面,毛主席的头像露出一半。
“这是我爸让我给你们的,”她把信封递过来,没看李二牛,看的是王雪梅,“先拿着用。”
李二牛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两千块。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说:“谢谢。”
“别谢我,我爸给的。”林小婉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刘金彪,你小心点。他不是你惹得起的。”
说完她走了,脚步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白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肩膀被晨光照得发亮,转过弯就看不见了。
王雪梅靠在李二牛身上,眼睛看着林小婉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镇长千金对你还挺好的。”
李二牛没说话,把王雪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她慢慢往前走。远处,派出所对面的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着,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刘金彪坐进驾驶座,扯了扯领带,把领带结松了两寸,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拿起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了两页,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宋总助理,上次说的那个事,我答应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坐在车外面根本听不见,“帮我约宋总。就这个周末,我上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时间地点等我通知。”
刘金彪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车窗缝里挤出去,在晨风中散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