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回来的第三天,周桂兰又来了。
她这次没有站在门口嗑瓜子,而是直接走进院子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但眼睛里那股子看热闹的光还是藏不住。
“二牛,德厚叔让你去他家一趟。”她的目光在李二牛和王雪梅之间来回扫了两圈,“雪梅,你也去。”
王雪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皂液里,指尖冻得发红。她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纱布下面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痒得她老想伸手去挠。她抬起头看了周桂兰一眼,又看了看李二牛,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去就去。”她说。
李二牛没说话,站起来,把手里那根黄瓜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来的胳膊上还有那天打架留下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已经开始发黄了,快好了。
王雪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周桂兰走在最后面,故意落后了几步,但又不会太远,刚好能看见前面的动静,又不至于被当成是一起的。
村长家的堂屋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不是温度冷,是气氛冷。太师椅还是那把太师椅,紫砂壶还是那把紫砂壶,但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脸色不一样了。李德厚今天没穿中山装,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里头衬着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指甲磕在扶手上的声音又脆又硬,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门。
李大军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拿酒瓶,但脸还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没睡好。他看见王雪梅跟在李二牛身后进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坐。”李德厚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李二牛没坐。王雪梅也没坐。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并排站在八仙桌前面,像两棵种在同一个坑里的树。
李德厚看了他们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
“二牛,你的菜园可以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晚辈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是有条件。”
李二牛看着他:“什么条件?”
“灵土培育术,公开。”李德厚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每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交村里。你不是种得好吗?村里人也想学。你一个人富不算富,全村人都富了,那才是真富。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王雪梅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李二牛盯着李德厚看了两秒钟,说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李德厚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不再敲了。李大军的头从门框那边转过来,眼睛像两颗烧红了的炭。周桂兰站在门口,嘴微微张着,瓜子捏在手心里忘了嗑。
“你说什么?”李德厚的声音沉下去了。
“我说不可能。”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抹不掉也擦不干净,“灵土培育术是我自己的本事,凭什么交给村里?交百分之三十?你们怎么不去抢?”
李德厚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短又干,像是骨头断了的声音。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
“那就别怪村里不客气。”他的眼睛盯着李二牛,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你的地是集体的,我随时可以收回。”
“对,收回他的地!”李大军从门框上弹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一步跨到八仙桌前,指着李二牛的鼻子,“你个丧门星,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地是我爹当年可怜你爹才没收回来的,你他妈的不知好歹——”
“闭嘴。”
这两个字不是李二牛说的,是王雪梅说的。
她从李二牛身后走出来,走到八仙桌前面,和李大军面对面站着。她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纱布下面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但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站直了的树。
“爸,”她对李德厚说,“二牛的地是他爹留下的,你没权利收。”
李德厚拍了桌子。
他拍了桌子,那一掌拍得很重,紫砂壶在桌上跳了一下,壶盖飞起来又落回去,歪了,茶叶水从壶嘴溢出来,淌在桌面上,冒着热气。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不是生气,是被冒犯了,是那种他当了二十三年村长从来没被人在自己家里顶撞过的、深入到骨头里的愤怒。
“你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没跟我儿子离婚呢,你还是我李家的儿媳妇。你站在外人那边说话,你还要不要脸?”
李大军的拳头举起来了。
他举起来的速度很快,巴掌带着风声朝王雪梅的左脸扇过去。那一巴掌如果打实了,王雪梅额头上刚缝好的伤口肯定要裂开,纱布底下好不容易结好的痂肯定要崩掉。
巴掌没有落下来。
李二牛的手从王雪梅身后伸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一样掐住了李大军的手腕。李大军的手停在半空中,离王雪梅的脸只有一巴掌的距离,但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李二牛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李大军的手腕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碾压。
李大军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他的嘴张着,想叫又叫不出来,两条腿开始发软,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的,是疼得站不住了,身体本能地往下缩,缩到最低的位置,试图减轻手腕上的压力。
“李二牛,你反了!”李德厚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声音,他指着李二牛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你松手!在我家里你撒什么野!”
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大军,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太师椅前面气得发抖的李德厚,手上的力气没松,但也没再加。
“他打人,我在制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有什么问题?要不报警?”
李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从李二牛的方向慢慢放下来,放在桌上,撑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一张一合地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周桂兰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她手里的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掉在地上了,她也没感觉,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堂屋里这一幕,眨都没眨一下。
“你们都给我滚。”
李德厚的声音哑了,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刮过去一样,又干又涩。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桌上那滩溢出来的茶水,茶水已经流到了桌子边缘,正要往下滴。
李二牛松开了手。
李大军从地上爬起来,捧着手腕缩到墙角,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骂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雪梅转身走出堂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德厚,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李大军,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李二牛跟在她后面。
两人走出村长家的院门,门外已经站了一圈人。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巷子里站着七八个,院墙外面还有好几个探着脑袋往这边看的。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手里还拿着锄头的,全都停下来看热闹。
王雪梅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些人。她认识的,全认识的,这些人在她被打的时候关上了门,在她被骂的时候嗑着瓜子看热闹,在她最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李大军过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从今天起,我王雪梅跟着李二牛干,谁爱说谁说去。”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人把手里的饭碗端高了挡住了半张脸。周桂兰从院门里挤出来,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定在王雪梅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
王雪梅伸出手,拉住了李二牛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手指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一根烧红的铁棍——烫,但不想松手。
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王雪梅的脸。她的脸上还有伤,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嘴角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眼眶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阳光。
他握紧了她的手。
人群慢慢散了,端着饭碗的回了家,抱着孩子的转身走了,拿着锄头的下了地。周桂兰是最后一个走的,一步三回头,进了自家院门后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院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镇卫生院二楼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林小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翻开。她早上接到王雪梅的微信——“我今天去换药,你还在卫生院吗?”就回了两个字:“在的。”
发完以后她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多余,“在”就行了,“的”是多余的。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没有撤回。撤回反而显得刻意,就让它在那儿吧。
护士从换药室里出来,端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碘伏棉球和用过的纱布,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她看了林小婉一眼,跟旁边的另一个护士小声说了一句:“里面那个女的,额头上缝了三针,听说是被老公打的。她老公也是个混蛋,喝醉了就打人。”
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这种男人还跟他过什么过,早离早好。”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了一阵,渐渐消失了。
林小婉低下头,拿起手机,给王雪梅发了一条微信:“你还好吗?我在卫生院,你来换药吗?”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了。“你还好吗”三个字就够了,“我在卫生院”是多余的,“你来换药吗”也是多余的。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撤回”上面,停了两秒,没有点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翻开那本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旧车票,从省城到云山镇的,日期是去年九月份的,票根都磨毛了边。
走廊尽头,换药室的门开了,王雪梅从里面走出来,额头上的纱布换成了新的,白得发亮。她看见林小婉坐在长椅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林小婉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书夹在胳膊底下,朝王雪梅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但脚已经在走了,那就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