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工商所的柜台很高,李二牛踮了踮脚才够着。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他手里那摞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
“合作社法人是你?”
“嗯。”
“注册地址是杏花村?”
“嗯。”
“经营范围写清楚——蔬菜、瓜果、中药材种植销售。你确认一下。”
李二牛趴在柜台上,把那张表格从头看到尾。字认得大半,有几个词不太懂,但意思大概明白。他拿起桌上那支拴着链子的圆珠笔,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李”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二”字写得像个等号,“牛”字那一竖出了头,看着像一根顶破土的苗。
办事员盖上公章,“砰”的一声,红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记。
“好了。营业执照三天后来拿。”
李二牛把那张受理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工商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木牌,捏在手心里攥了攥。
“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的牌匾是赵老六帮忙做的,用的是一整块松木板,刨得光溜溜的,字是用黑漆描的,描了两遍,笔画粗得像小孩的手指头。赵老六收了三十块钱的成本费,说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没赚你的”。
牌匾挂上院门的时候,王雪梅哭了。
她站在院门口,仰着头看那块牌匾,看着黑漆描出来的那十一个字在阳光下一笔一画地亮着,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不是哭的那种掉法,是水龙头没拧紧的那种掉法,一滴接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洇开一个个小圆点。
李二牛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拍了拍。拍第一下的时候她还在掉眼泪,拍第二下的时候她哭出声了,拍第三下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哭啥?”李二牛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我没哭。”王雪梅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又哑又湿,“我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院子里没有风,连片树叶都没动。
周桂兰系着条花围裙,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簸箕,从自家院门那边过来了。她站在合作社牌匾下面仰头看了三秒钟,嘴里“啧啧”了两声,然后走进院子,二话不说就开始扫地。
“桂兰婶,你这是干啥?”王雪梅从李二牛肩膀上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没白干,你管我三顿饭就行。”周桂兰扫地的动作很利索,扫帚在地上刷刷刷地响,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飘得到处都是,“你这院子乱得跟猪窝似的,不扫能看?”
李二牛说:“我这里不给工资。”
周桂兰停下来,把扫帚杵在地上,两手撑着扫帚把,歪着头看李二牛:“老娘就喜欢看你种菜,怎么了?不给工资我也干,你管饭就行。”说完又低下头扫地,刷刷刷的,从门口扫到灶房门口,又从灶房门口扫到菜园子边上。
王雪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笑了以后又觉得不该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嘴角却还翘着。
周桂兰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我也是帮你。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他一个大男人,洗衣服做饭能行?还不是得有个女人操持。”
李二牛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菜园里摘菜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李二牛蹲在黄瓜架子前面,一手抓着黄瓜一手掏出手机。微信上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蓝天白云下面,一个长头发的女孩侧着脸,鼻子和下巴的线条像用刀裁出来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备注写了三个字:“林小婉。”
李二牛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四五秒钟。他想起她第一次看他的眼神,在村口那条泥巴路上,她撑着伞,白衬衫湿透了,瞥了他一眼,像看路边的狗屎一样别过脸。又想起她在派出所门口递过来的那包纸巾,和站在台阶下面递过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按下了“拒绝”。
王雪梅端着半盆洗干净的黄瓜从灶房里出来,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没谁。”李二牛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她手里接过那盆黄瓜,放在石桌上,一根一根地码整齐。
县城出租屋的床上,林小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
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拒绝你的好友请求”——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扔的力气不大,但手机在床单上弹了一下,滑到了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县城的出租屋是新装修的,墙面白得晃眼,灯是一盏圆形的吸顶灯,关着的时候像个白色的盘子扣在天花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伸手够过手机,动作快得自己都觉得丢人。屏幕上是许曼文的消息:“听说你被拒绝了?哈哈哈哈哈” 那个笑脸的表情用得恰到好处,幸灾乐祸得毫不掩饰。
林小婉打了两个字:“滚。”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又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闻着像老家院子里晾衣服时的那股味道。
她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李二牛的微信头像——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歪歪扭扭的构图。她盯着那片菜地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去了。
镇上的药材公司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像起了雾。
刘金彪夹着烟坐在皮椅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没掐灭的还在冒着细烟。他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通话中的界面,通话时间显示已经七分多钟了。
“李二牛,你以为注册个合作社就了不起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不大,但眼神阴狠得像一把钝刀,“老子让你一个月内关门。”
他挂了电话,在通话记录里翻了几下,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的声音变了,变得恭敬、收敛、小心翼翼,像是换了一个人。
“宋总吗?我刘金彪。您上次说的那个合作,我全盘接受。对,就是那个条件。好,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拇指使劲碾了碾,烟丝被碾成了粉末,沾在他指尖上。
李二牛的电话响了。他放下手里的黄瓜,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起来。
“二牛,合作社好好干,镇上支持你。”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声音很亮,像是心情不错,“你那个西瓜我在省城开会时带了一个去,几个领导都尝了,说好。镇上打算把你这个合作社当成典型来抓,你好好干,别给镇里丢人。”
“谢谢林叔。”李二牛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林远山笑了:“叫林镇长。”
“谢谢林镇长。”李二牛改了口。
挂了电话,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那盏白炽灯亮着,光是昏黄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幅旧画。王雪梅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脆响。周桂兰已经回家了,临走的时候把那把扫帚留在了院子里,竖靠在门框上,扫帚头上缠着几根掉下来的头发丝,在晚风里一飘一飘的。
王雪梅洗完碗,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手。她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指腹上起了细细的皱褶。她走到院子中间,正要解围裙,一块毛巾从背后递了过来。
李二牛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灰蓝色的,洗得起了毛边。
王雪梅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缩。
王雪梅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毛巾握在手心里,没有抽回去。李二牛的手指也没有动,就那么停在她掌心里,凉凉的,指尖有泥土的味道。
“从今天起,”李二牛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咱们好好干。”
王雪梅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短,像是一口气没喘匀。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毛巾上,砸在地上,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李二牛把毛巾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开,盖在她脸上,替她擦了擦眼泪。毛巾粗硬,擦在脸上有点疼,但王雪梅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他擦,眼泪擦了又流出来,流出来又擦掉。
远处山坡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熄了火,车窗摇下一条手指宽的缝。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的腿上架着一台长焦相机,镜头朝着杏花村的方向,焦距调到最远,正好框住了李二牛家院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匾——“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几个字在取景器里清清楚楚的。
他按了几张,翻看了一下,不满意。光线不够好,字拍得有点糊。他调了调参数,又按了几张,放大了检查,“杏花村”三个字的笔画边缘锐利了。他把相机收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宋总,目标已注册合作社,规模在扩大。需要进一步关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皮肤上,不烫,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发动了车,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山坡,融进了夜色里。车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转弯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