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在李二牛膝盖上躺了快半个小时,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靠在背后的岩石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偏过头,仔细打量李二牛。
他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是普通老头那种随便扫一眼,而是像用放大镜在看,从李二牛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又从嘴巴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你这急救手法不像是野路子。”陈国栋的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但还是有点虚,像是一把老胡琴的弦没拧紧,“嚼草药敷穴位,这是老中医的路子。年轻人没几个会的。谁教你的?”
李二牛把那块从老汉胸口揭下来的草药泥翻了个面,看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才扔到一边。
“自己琢磨的。”
陈国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摇得很坚定:“琢磨不出来的。能分清活血丹和铁皮石斛的配伍禁忌,这不是翻两本书就能会的。你家里有人干中医?”
“没有。”
“那你这些草药知识哪来的?”
李二牛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伸过去,三根手指搭在陈国栋左手腕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这不是神农瞳的能力,是他爹小时候教过他的——看病的功夫没教全,就教了个摸脉,他爹说“摸脉是看病的门,门都摸不到,进去也是瞎摸”。他以前摸不出什么名堂,但自从被雷劈了之后,手指尖的敏感度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脉搏跳动时血管壁的每一次震颤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陈国栋的脉搏跳得慢。不是正常的那种慢,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慢,像一个人在泥泞里走路,每一步都拖泥带水的,抬不起来也落不下去。跳三下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时间还不固定,有时长有时短,乱得毫无规律。
李二牛睁开眼,神农瞳再次对准陈国栋的心脏部位。那片黑气还在,比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最深的那团黑色仍然盘旋在冠状动脉的位置,像一团拧在一起的头发,怎么都散不开。脑子里浮现的信息比刚才更详细了:陈旧性心肌梗死病史至少两次,冠状动脉三支病变,左前降支中段狭窄超过百分之九十,不适合介入治疗,需要外科搭桥。灵雨术和草药只能缓解症状,无法逆转病理改变。
“你的病太重,我只能帮你暂时压住。”李二牛松开陈国栋的手腕,把那床从背包里翻出来的薄毯重新盖在他腿上,“要除根得慢慢来,而且我治不了根,只能调理。”
陈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安慰之后的感动,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亮,像是淘金的人在河沙里看到了一粒反光的东西,不确定是不是金子,但值得挖一挖。
“你能看出我的病有多重?”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还是虚。
“陈旧性心梗,至少两次。左前降支堵了九成以上。”李二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黄瓜涨价了还是一样,“做搭桥手术是正路,吃药调理是辅助。我给你敷的这些东西,只能让你今天能走下山,撑不了太久。”
陈国栋沉默了。他看着李二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崖壁下的阴影里显得很深,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反光,不是倒影。他行医几十年,见过无数人的眼睛,病人的、家属的、学生的、同事的,但没有一双眼睛像这样的。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我叫陈国栋。”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主动握了一下李二牛的手,手掌干燥,指节粗大,虎口的皮肤上有长期拿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省城退休的,以前在人民医院干过。”
李二牛不知道省城人民医院是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干过”意味着什么。在他脑子里,医院就是镇卫生院那个三层小楼,最好的医生是那个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开药不管什么病都是头孢加甘草片的刘院长。省城的医院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白大褂、无影灯、滴滴响的仪器,跟他的生活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没接话,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回陈国栋的背包里——水壶、压缩饼干、望远镜、笔记本。笔记本的牛皮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他翻了一下,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草药的名字和分布位置,字迹工整但很小,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地形图。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侧面的夹层里。
“杏花村的?”陈国栋又问了一遍。
“嗯。杏花村,李二牛。”
陈国栋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李二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竹篓背好,弯腰去扶陈国栋。陈国栋今年六十二,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被李二牛一只手就从地上拎了起来,轻得像一袋没装满的面粉。他把陈国栋的左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右手抓着他的腰带,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李二牛选了一条缓坡,绕过了那些陡峭的崖壁和碎石坡,路程多了一倍不止,但省力。陈国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但他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只是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你采的那些铁皮石斛,”陈国栋喘着气,指了指李二牛背上的竹篓,“打算怎么用?”
“育苗移栽。”李二牛说,“野生的太少,挖一株少一株。我自己种,种多了就能卖。”
“你还会育苗?”
“试试看。”
陈国栋又点了点头。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废话。你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像一把称好了的秤,放在那里是多少就是多少。
“铁皮石斛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温度、湿度、光照都要严格控制,基质配比也讲究。”陈国栋走了一段,又开口了,“你打算种在哪?”
李二牛想了想:“菜园子后面有块阴坡,挨着山脚,光照不强,湿度够。地上铺碎松树皮和苔藓,应该能活。”
陈国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碎松树皮和苔藓”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这句话恰好切中了铁皮石斛人工栽培的最关键技术点——基质。市面上有多少种石斛的基地,就毁在不懂基质配比上。
“你以前种过?”
“没有。但我看它长在石头上,根不往土里扎,就围着一层苔藓长。说明它不需要土,需要的是透气和保湿的东西。”
陈国栋不说话了。他走路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光线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山里的空气凉下来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李二牛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王雪梅”。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炒豆子崩出来的:“你怎么还没回来?天都黑了!”
李二牛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山梁上面一竿子高,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
“遇到点事,马上回。”
“什么事?你受伤了?”王雪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背景音里有周桂兰的声音在问“咋了咋了”。
“没有。碰到个人,心脏病犯了,我送他下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雪梅说:“那你小心点,路不好走。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陈国栋在旁边听到了全过程,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弧度。
“你媳妇?”他问。
“不是。”李二牛把他往上扶了扶,绕过一块突出的石头,“我帮手。合作社的副社长。”
“合作社?”
“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李二牛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陈国栋注意到他说到“合作社”三个字的时候,脚步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刚挂牌没几天。”
两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
周桂兰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择韭菜,手里捏着一把黄叶子,看见李二牛扶着一个陌生人从路那头走过来,手里的韭菜叶子掉了两根在地上。她站起来,两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牛,这谁啊?”
她的目光从陈国栋脸上扫到他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老布鞋,又从他脚上扫回他脸上,上下打了好几个来回。陈国栋虽然脸色苍白、衣服皱巴,但那种气质跟村里的老头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腰杆挺得更直,眼神更稳,站在那里不像是被人扶着的病人,更像是站在自己家门口看风景。
李二牛没停脚步,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扔下一句:“省城的,在山里迷了路。”
周桂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进了李二牛家的院门,嘴里“啧”了一声,蹲下去继续择韭菜,择了两根又站起来,伸着脖子往那边看。院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她蹲回去,手里那把韭菜择得心不在焉,好几根择了跟没择一样,黄叶子还留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