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在他家堂屋里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喝了两碗红薯粥,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打给他儿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定,跟他犯病时蜷在崖壁底下那个样子判若两人:“我在杏花村,来接我。对,就是云山镇底下那个杏花村。别问那么多,来了再说。”
王雪梅在旁边灶房里洗碗,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她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坐在八仙桌旁边的陈国栋,看见他腰杆挺得笔直地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像在医院排队等叫号的人。
周桂兰端着个搪瓷盆从自家院子里走过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床单,她故意绕到堂屋门口,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哟”了一声:“二牛,你也不给客人倒杯茶?人家大老远来的。”
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竹篓里的药材,头都没抬:“喝了三碗粥了,喝不下茶。”
周桂兰撇了撇嘴,抱着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国栋那件虽然皱巴但质地明显不便宜的夹克上停了停,把陈国栋的侧脸和村里那些老头平时坐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在脑子里比了比,把盆往怀里拢了拢,脚步快了些。
黑色SUV开进村的时候,惊动了半条巷子的狗。
车是奥迪,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车轮在村道上卷起一蓬黄土。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头是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半截金链子。他开得不快,但车轮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厉害,底盘刮了两回石头,每一次刮擦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把车停在李二牛家门口,车还没熄火人就跳下来了。
“爸!”他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两只手撑在门框上稳住了身体,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先看到了蹲在地上摆弄药材的李二牛,又看到了从堂屋里拄着拐杖走出来的陈国栋。
那根拐杖是李二牛找的,一根手腕粗的竹子,砍下来削平了枝节,顶端用布条缠了一圈。陈国栋拄着它站在堂屋门口,脸色比在山里时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淡粉色的,不像正常人那种红润。
“爸你怎么了?这人是谁?”年轻男人冲过去扶住陈国栋的胳膊,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那眼神跟他爸在山里刚醒来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不是感激,是审视,带着一点防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有没有偷他家的东西。
“别没礼貌。”陈国栋把手从儿子胳膊上抽出来,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是他救了我。我在山里犯了病,要不是这个小李,你今天来的就不是接我,是收尸。”
年轻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走到李二牛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钱包是黑色的,皮质很软,打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皮子味道。他从里面抽出一沓钱,没数,看着厚度至少两千块,递到李二牛面前。
“兄弟,谢谢你。这点钱你拿着,给老爷子买点营养品。”
李二牛没接那沓钱。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比年轻男人高出小半个头,目光从男人脸上扫到那沓粉红色的钞票上,又扫回男人脸上。
“不是图钱,”他说,“顺手的事。”
年轻男人举着钱的手僵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国栋一眼。陈国栋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有力,跟他刚才坐在长凳上敲手指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当爹的在训儿子。
“收起来。”陈国栋三个字扔过去,年轻男人立刻把钱塞回钱包里,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陈国栋拄着竹杖走到李二牛面前,主动伸出手。李二牛握住了,陈国栋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紧,不是那种客气的虚握,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握手的力度。
“小李,”他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又问了李二牛的电话号码,李二牛报了十一位数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那种厚得像块砖头的老年机——一个一个数字按进去,按完了又对了一遍,存进通讯录里。年轻男人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嘴角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说话。
“过几天我让人来接你去省城,”陈国栋把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我好好谢谢你。还有你说的那个用草药调理的方案,我想试试。”
李二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我不保证能治好。”他说。
陈国栋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扇面一样展开。他当了快四十年医生,听过无数病人家属说“医生你救救他”,也听过无数病人说“医生我这病还能不能好”,但很少有人对他说“我不保证能治好”。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推卸,从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是实在。
“我自己就是医生,我心里有数。”陈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年轻男人把陈国栋扶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的时候又在李二牛面前停了一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哑光的,深灰色,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名字是“陈志远”,三个字用的是楷体,笔画很细。
“有空来省城坐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好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种城里人跟村里人说话时特有的那种客气,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走一个有分寸的过场。
李二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没有收进口袋里。
奥迪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打呼噜。车子从村道开出去的时候,车轮卷起来的黄土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来,落在那块新挂上去的“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牌匾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王雪梅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她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看着那辆黑色SUV拐过老槐树,消失在村道尽头。
“那老头谁啊,看着不一般。”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省城退休的医生。”李二牛蹲下去继续整理竹篓里的药材,把那几丛铁皮石斛拿出来,在竹篓边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根朝下叶朝上,用湿苔藓把根裹住。
周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盆床单,盆沿卡在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交叉着。她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的方向,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
“我听说那人的车要几十万,”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二牛和王雪梅听见,“二牛你是不是攀上贵人了?人家会不会给你介绍生意?”
李二牛没理她,把那几丛铁皮石斛放进背篓里,拎着背篓进了灶房,把灶房的门关上了。
周桂兰端着盆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转身回去晾床单。晾了几件又从晾衣绳后面探出头来,对王雪梅说了一句:“你男人这回可走了狗屎运了。”王雪梅没接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进屋了。
晚上九点多,李二牛在灶房里把那几丛铁皮石斛的根部用灵雨术化开的水泡着,堂屋里的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去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不认识,区号是省城的。接起来,是陈国栋的声音,比下午在山上中气足了不少,像是回家洗了个澡吃了顿热饭,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缓过来了。
“小李小李,”陈国栋说话的速度比下午快了至少一倍,“我在省城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个铁皮石斛的培育方法,我有个老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他听到这个事特别感兴趣,想见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来接你。”
李二牛拿着手机,背靠着灶房的门框,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盏白炽灯。灯管有点老了,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声音,几只小飞虫围着灯管转圈,影子落在灶台上,一圈一圈的。
“再说吧。”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陈国栋大概没料到这个回答,顿了一下才说:“行,不急。你有空了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我那个老朋友的生意做得不小,你要是能跟他合作,对你那个合作社是个机会。”
李二牛“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转身去看那几丛泡在水里的石斛。根系已经微微发胀了,根尖上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白色凸起,那是新根萌动的迹象。
王雪梅端着一碗面从灶房那头走过来,面条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地裹在蛋白中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把面放在灶台上,拿起那部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屏幕上显示“省城 陈叔”三个字,通话时间三分多钟。
“谁啊?”她把手机放回去,把面碗往李二牛面前推了推。
“省城的。”李二牛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有点烫,他吸溜了一声,没抬头。
王雪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灶台上的灯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半脸上,像一道分界线。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再问。
她把抹布从水槽里捞出来拧干,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和盘子叠好放进碗柜里,把灶房的门关上,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白炽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一直伸到菜园子的篱笆边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