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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药商来村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185 2026-06-04 11:52:06

三天后的上午,那辆省城牌照的奥迪又开进了杏花村。不是陈志远那辆黑色的,是一辆香槟金的,车身比上次那辆还长一截,开在村道上像一条大鱼在浅水里游。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周桂兰在自家院里晾衣服的时候都没听见,直到车子停在了李二牛家门口,她才从晾衣绳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只湿漉漉的袜子,水滴了一地。陈国栋先从副驾驶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头是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梳过了,整个人比三天前精神了不止一点半点。他拄的不是那根竹杖了,换了一根正经的木头拐杖,杖头是雕花的,看着像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比陈国栋矮半头,肚子挺得比胸高,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头是件鸡心领的羊绒衫,脖子上没挂金链子,但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那光的颜色不是不锈钢的冷白,是金的暖黄。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眼尾往下耷拉着,看着像是一直在笑,但嘴角没动。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李。”陈国栋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转身对那个男人说,“老赵,你别看他年轻,在山里救我那几下子,我干了几十年医生都挑不出毛病。”

赵德茂伸出手,不是握,是双手捧,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把李二牛的右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上下晃了晃。“小李,久仰久仰。”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省城人说话特有的那种腔调,尾音往上挑,听着像是在跟你商量事情,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有把握。

王雪梅从灶房里端出茶盘,茶盘是搪瓷的,白底红花,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盘上放着三只玻璃杯,杯里的茶叶是周桂兰从前几天刘金彪留下的那两条中华烟里翻出来的——她把烟退了,茶叶扣下了,说是“不要白不要”。茶叶泡开了,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是那种卷曲的、带白毫的绿茶,闻着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赵德茂没有马上进堂屋,他站在院子里,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黄瓜架子整整齐齐的,每一根藤都缠得规规矩矩,叶子绿得发黑,底部的老叶被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靠近顶端的嫩叶和那些挂着花的藤尖。西红柿的株距比普通菜园宽一倍,每一株都用竹竿撑着,果穗从下往上结了七八层,最底下的已经红了,上面的还是青的,最顶上的还在开花,一层压一层,像一座绿色的塔。

他蹲下去了。一个五十多岁、肚子挺得比胸高的男人,蹲下去的动作居然很利索。他伸手摸了摸一片西红柿的叶子,指腹在叶面上蹭了蹭,翻过来看叶背,又凑近闻了闻指尖的味道。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黄瓜架子前面,从藤上摘了一根黄瓜——没问能不能摘,就那么自然地摘下了一根。

黄瓜不大,比成人手掌长不了多少,翠绿色的皮上挂着一层细细的白霜。赵德茂没洗,用袖口擦了擦,咬了一口。那口咬得不大,但咬下去之后,他嚼了两下,不嚼了,嘴巴不动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里的半截黄瓜,像是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这味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绝了。”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了,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口擦了擦,没理会袖口上那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把剩下的半截黄瓜三口并两口吃完了,连顶端的蒂都没扔,咬掉了硬的部分,把软的啃得干干净净。

“小李,”他把黄瓜蒂扔进院子角落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来看着李二牛,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很,“你的菜我全包了。价格你开。”

王雪梅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玻璃杯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茶盘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扶住杯沿,眼睛却盯着赵德茂的后脑勺,嘴巴微微张着。

李二牛没接话,转身从黄瓜架子上又摘了两根黄瓜,递给陈国栋一根,自己手里拿着一根,在裤腿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进屋里说。”

堂屋里的八仙桌被王雪梅擦过了,桌面上的油渍没了,但那些年深日久的刀痕和烫印还在,一道一道的,像是这张桌子的皱纹。她把三只玻璃杯放在桌上,又在杯子里续了热水,茶叶在杯子里翻滚了几下,沉到了杯底。

赵德茂坐在长凳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空白的合同纸。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推过去,就那么放着。

“小李,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你的菜,不管是黄瓜还是西红柿,我全包。价格按你市场价的五倍算,你卖五块一斤,我给你二十五。但我有个条件——你的菜只能供给我一家。你别急着答应,先听我说完。”

他看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没说话,在对面长凳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另外,”赵德茂把文件夹翻开,露出里面空白的合同纸,“我想跟你签个药材种植的合同。种什么你定,地我来出,技术你来把控,销售我来负责。利润对半分,五五开。”

王雪梅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使劲朝李二牛使眼色,眼睛挤得快抽筋了,嘴角往下撇,下巴往里收,那表情分明在说“答应啊你快答应啊”。

李二牛看了她一眼,转向赵德茂:“我考虑考虑。”

王雪梅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陈国栋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赵德茂,没说话。赵德茂没露出失望的表情,相反,他把文件夹合上了,放回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行,你考虑。”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名片是深棕色的,烫金的字,印着“德茂中药集团董事长赵德茂”和一串手机号码,“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价格不是问题。”

陈国栋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李二牛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掌不轻不重的,拍了三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用了一点力。

“小赵人不错,信得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二牛的眼睛,目光很稳,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镇上的办公室里,刘金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像一片被烧焦的竹林。他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角落里偷着说话。

“金彪哥,李二牛那儿来了省城的人,开奥迪的,香槟金色,看着像大老板。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老头拄拐杖,胖子提着公文包。两个人都被李二牛领进院子里了,关着门说了好一阵,刚才那胖子才走。”

刘金彪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是那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但还不确定范围的那种变,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孔微微张大,吸气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省城来的,车牌号记了没有?”他的声音很稳,但坐在他对面的人会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关节发白。

“记了,省A后面几个数字没看清,车开太快了。”

刘金彪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办公室不大,从窗口到门口七步,从门口到窗口七步,他走了好几个来回,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他拿起手机想拨号,又放下了,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宋总助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没有按下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踱到窗口,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街对面那家卖早点的铺子。铺子门口排着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跟老板说话,手里举着三根油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不舒服。

“帮我查查,”他对着手机说,这次电话是打给另一个人的,“省城谁去了杏花村。车牌号省A……没有车牌号,你就查最近三天从省城下来的中药商,戴金丝眼镜的,胖子,五十多岁。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照在他脸上,金黄色的,但他的表情是阴的。

杏花村的巷子里,周桂兰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晾完的床单。她看见那辆香槟金的奥迪开走了,看见陈国栋坐在副驾驶座上跟她挥手,看见那辆车在老槐树那里拐了个弯,尾灯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她把床单扔进盆里,三步并两步走到合作社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看了一眼。李二牛正蹲在菜园子里摆弄那些铁皮石斛,王雪梅在洗杯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周桂兰缩回头,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在小跑,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她去敲了赵老六家的门,又去敲了王德发家的门,又去敲了李德厚家的门。每敲开一扇门,她都重复同样的话:“省城大老板来找二牛了,开奥迪的,戴金丝眼镜的,说要包他所有的菜,价格随便开。”

每敲开一扇门,听的人的眼睛就亮一圈。传到第三家的时候,消息已经变成了“省城大老板要投资李二牛几百万”。传到第五家的时候,变成了“李二牛要发财了,省城的大老板开着豪车来给他送钱”。

李德厚家的门是李大军开的。

周桂兰站在门口,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完了一整段话,眼睛盯着李大军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了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一团东西,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搅在一起。李大军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门板拍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震得门框上贴着的对联掉了一个角。周桂兰站在门口愣了一秒,转过身,又去敲下一家的门了。她的碎花围裙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带子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面逛来逛去的小旗。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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