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蹲在菜园子里,手里的水瓢悬在半空中,瓢里的水已经倒完了,滴答滴答往下滴,滴在脚面上,他没感觉。他的目光钉在靠近后门那两垄菜上,黄瓜叶子打卷了,不是缺水的那种打卷,是从边缘开始往里卷,叶片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黄绿,叶脉发黑,像是被火燎过又泼了水的样子。西红柿也没好到哪去,底部几层叶子全耷拉了,茎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圈褐色的环,像是被人用细线勒过。
他把手插进土里,神农瞳全力打开。
土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正常的信息应该是黑色的、棕色的、灰白色的,代表有机质、水分、矿物质的含量。但这两垄地的土壤里多了一种颜色——一种刺眼的、让人不舒服的荧光绿色,像是一个好端端的画布上被人泼了一桶油漆。那些荧光绿色的颗粒附着在每一粒土壤颗粒的表面,渗进了作物根系的细胞壁里,正在从下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绳索。
除草剂。
不是普通的农家用的那种草甘膦,是从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工业级的东西,浓度很高,烈性很强,倒进土里能在三天内杀死一切有根的东西。谁下的?什么时候下的?李二牛的脑子里闪过昨晚后门方向传来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他当时太困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有人下毒。”他说。
王雪梅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灶房那边走过来,听到这句话,盆从手里滑下去,衣服散了一地。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指伸出去碰了碰那株发黄的黄瓜叶子,叶子在她指尖碎掉了,像是烧过的纸灰。
“谁?谁干的?”她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二牛没回答。他的手指从土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回到菜园里,把水浇在发病最重的那株黄瓜根部。水渗下去的时候,他默念灵雨术,掌心温热,能量顺着水流渗进土壤。荧光绿色的颗粒被稀释了一些,颜色变淡了,像是墨水被水冲开。但那些已经钻进根系里的毒还在,黄瓜叶子的卷曲没有缓解,反而又多黄了几片。
灵雨术能稀释土壤里的毒,但杀不死已经侵入作物根系的毒。
他咬了咬牙。
菜园子旁边的空地上,那三袋从后山挖来的灵土还堆在那里,黑亮的土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李二牛走过去,把袋子打开,用手抓了一把灵土,攥在手心里。灵土的能量比他那天晚上刚挖出来的时候弱了一些,但还有,还能用。他把灵土撒在被污染的那两垄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又把双手按在土里,这一次他催动的不只是灵雨术。
玄黄气从丹田涌出来,沿着手臂的经络往下走,穿过手腕、手掌、手指,从指尖渗进土壤。那股金色的气流比灵雨术的能量浓稠得多,像是有实体的东西,在土壤颗粒之间穿行,遇到那些荧光绿色的毒颗粒就包裹住、分解掉、转化成无害的东西。
老陈家的公鸡叫了。那叫声从三百米外传过来,穿过巷子和院墙,落进李二牛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的。他的耳朵太好使了,好使得他听见了王雪梅急促的呼吸声,听见了她手指绞着衣角时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听见了土壤深处毒颗粒被玄黄气分解时发出的那种像气泡破裂的细小声音。但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看不清东西的那种模糊,是视野从边缘开始发白,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拉上了白色的幕布。
他的膝盖发软,身体晃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栽进菜地里。王雪梅从身后扑过来,两只手掐住他的胳膊,把他稳住了。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他胳膊的肉里,生疼。
“你别硬撑!”她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倒了谁管这些菜?你倒了谁管我?”
李二牛闭着眼睛站了几秒钟,视野里的白色慢慢褪去,黑色和绿色重新回到了眼睛。他睁开眼,推开王雪梅的手,又蹲下去,把手按在土里。这一次他没有用玄黄气,只用灵雨术,温热的能量缓缓渗入土壤,一层一层地往下走。那些被玄黄气分解过的毒颗粒已经变成了无害的有机质,浮在土壤孔隙里的残留毒液被灵雨术的水流带到了更深的土层,那里没有作物的根系,暂时安全。
他干了一整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了一个手掌的宽度。他蹲在地里,站起来,换个位置,又蹲下去,周而复始。王雪梅在旁边递水递瓢递毛巾,想上手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帮起,急得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被污染的两垄地一共清理了七成,靠近后门的那一小块最严重,土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烧过的骨头,种什么都没用了。
灵雨术第三次用完之后,李二牛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不是疼,是一种空,像是一口缸里的水被舀干了,缸底露出来,干裂的泥巴一块一块地翘起来。他坐在菜园子的土埂上,背靠着一根黄瓜架子,竹竿硌在后背上,也没力气挪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额头上没有汗——不是没出汗,是汗已经出完了,再出就是油了。
周桂兰听到动静过来的时候,李二牛正靠在那根黄瓜架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二牛你怎么了?”她跑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李二牛的额头。额头冰凉,凉的吓人,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她缩回手,在王雪梅身上拍了一下,“这咋回事?他中邪了?”
“菜园被人下毒了。”王雪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他一上午都在救那些菜,累的。”
周桂兰骂了一句。骂的是杏花村土话里最脏的那句,骂完以后也不管院子里还有没有别人,又骂了一句。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地上捡起她撒了一地的瓜子,想了想又把瓜子扔了,跑出去叫人了。
她叫来的是村里一个会看病的老人。姓孙,七十三了,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当过卫生员,回村以后给人看了几十年的头疼脑热,开的药永远是那几样,但总比没有强。孙老头戴上老花镜,翻了翻李二牛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让王雪梅拿水来。王雪梅端着水过来,他把药片塞进李二牛嘴里,水灌下去,李二牛呛了一下,喉咙咕咚一声,药咽了。
“累的,”孙老头把药瓶收起来,站起身来捶了捶腰,“身体底子好,歇两天就缓过来了。这两天别让他干活,别让他操心,熬点鸡汤鱼汤啥的补补。”
他拎着布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毒过的菜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午的时候,村里已经传遍了。周桂兰去孙老头家取药的时候,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路上跟十七个人说了这件事,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了一些细节。第一遍是“有人给李二牛的菜园下毒了”,到了第五遍是“有人半夜翻墙进李二牛家下了剧毒农药”,到了第十一遍是“刘金彪派人来毒李二牛,差点把人毒死,二牛拼了命才把菜救回来”。传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消息已经变成了“刘金彪要杀李二牛,二牛跟他拼了命,现在躺在家里快不行了”。
王雪梅在灶房里熬粥,米是今年的新米,水是井水,火是柴火。她坐在灶膛前面,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想哭又忍着不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又咽回去的那种红。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力气很大,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马兰芳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只杀好的鸡,鸡毛拔得很干净,鸡皮上还带着血水;右手提着两瓶啤酒,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鸡和啤酒往石桌上一放,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王雪梅从灶房追出来,拦在堂屋门口。
“他需要休息,”王雪梅的声音不大,但身体挡得很死,“你不能进去。”
马兰芳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一个女人看另一个女人的那种打量,是那种你要拦我我就把你拨开的那种审视。她伸出手,把王雪梅拨到一边,力气不大,但很干脆,像掀开一床挡路的被子。
“我不是来看你的。”她说。
里屋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很。李二牛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毯,脸色在暗光里看起来比中午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马兰芳站在床边,愣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被马兰芳一只手按在肩膀上压了回去。那只手的力气不小,按在肩膀上像一块称好了的秤砣。
“躺着。”马兰芳说。
她把鸡汤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柜子很小,碗放上去差点掉下来,她用手扶了一下,把碗往里面推了推。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跟进来的王雪梅说:“你去歇着,我守他。”
王雪梅站在门框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二牛,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马兰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手从围裙上松开,转过身,走了两步,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了。没走远,也没进去。
马兰芳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翘着二郎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开得比上次低一些,锁骨下面一片白,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发亮。她看着李二牛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到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柜子上,移到墙上一张看不清颜色的年画上,又移回到李二牛的脸上。
与此同时,镇上的药材公司办公室里,刘金彪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没说话,听了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像是一锅烧干了的油,温度还在往上走,但表面已经看不出波澜了。
“哥,药我下了,”刘大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心虚的颤音,“用的你给我的那个工业级的,倒了两瓶,够毒死一亩地的。我都看见那些菜叶子黄了,蔫了,以为肯定死透了。但刚才周桂兰在村里传,说那小子又把菜救活了,人累倒了但菜没死。”
刘金彪没说话,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烟卷被捏扁了,烟丝从裂口处挤出来,掉在桌上。
“废物。”
他挂了电话,把捏扁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烟丝在鞋底下面被碾成了粉末,和地板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从外面涌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棵被砍断了又没倒下的树。
